特勤部东边的这片树林,说好听点叫“天然生态屏障”,说难听点就是没人管。联合国工程队当初选址的时候,大概是被这片林子茂盛的卖相骗了,以为砍几棵树就能平整出一块地来。结果砍到第三棵的时候发现树根盘得比钢筋还结实,挖不动,炸不了,索性就留着。现在倒好,歪打正着,这片林子成了特勤部唯一的“绿化带”,也是艾琳娜每天下午雷打不动的去处。
德米特里站在一棵老橡树下面,背靠着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今天没拿盾牌——那面重得像洗衣机的防爆盾被铁堡垒拿去“做个保养”,说是一星期之内别来找他要。没了盾牌的德米特里站在树林里,像一座被人从工地上搬错了位置的混凝土柱子。一米九的个头,全身裹在俄罗斯特制的重型防爆服里,深灰色的凯夫拉纤维从脖子包到脚踝,关节处是加厚的陶瓷护板,走起路来沙沙响,像一条站起来的蟒蛇在蜕皮。他的头盔是全覆式的,面罩是深茶色的,看不清脸,只能从面罩后面听到呼吸声——均匀的、缓慢的、像一台待机的发动机。
他就这么站着,看着艾琳娜摘果子。
艾琳娜在摘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拇指大小,橙红色,一簇一簇地挂在低矮的灌木枝头,阳光打上去的时候像一串串小灯笼。她的动作很轻,精灵特有的那种轻——手指捏住果柄,轻轻一拧,果子就落在掌心里,不蹭破皮,不碰掉旁边的叶子,连枝条都不带颤一下的。摘满一把就转身走到德米特里面前,踮起脚尖,把果子放进他拎着的布袋里。
布袋是食堂王婶给的,碎花布的,洗得发白,提手处缝了一块牛仔布加固。一个一米九的重装防爆兵,拎着一个碎花布袋,站在树林里看一个精灵摘果子。这画面要是被哪个记者拍到,标题大概是《联合国特勤部队惊现人形购物车》。
艾琳娜又摘完了一把,转身走回来。她的步子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灰色的袍子在灌木丛间扫过,沾了几片枯叶和一粒苍耳。她把果子放进布袋里,抬头看了德米特里一眼——准确地说,是抬头看他的面罩。她的身高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每次看他都得仰着脖子,像一只站在大树底下的小鹿。
“你累不累?”她问。
德米特里摇了摇头。面罩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深茶色的镜片上倒映着树叶的碎影。
“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不累。”
“那你怎么不说话?”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在想“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处理社交信息的方式跟处理战术信息不太一样——战术信息是快的、准的、不需要犹豫的,社交信息是慢的、模糊的、每一步都得想半天的。
“在看。”他说。
“看什么?”
“看你摘。”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很轻,跟精灵说话的声音一样轻,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尖尖的耳朵会微微往后转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摘果子有什么好看的?”
德米特里又沉默了一下。
“好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靶一样——平稳、简短、不带任何多余的感**彩。但“好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出来的分量都重。因为他很少说这种话。他连“嗯”都说得比别人少,更别说这种带主观评价的形容词了。
艾琳娜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那种“尴尬”的僵,是那种“被夸了但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夸”的僵。她看了德米特里两秒,确认他的面罩纹丝不动、呼吸声依旧平稳、站姿还是跟混凝土柱子一样,然后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到,转身继续摘果子。
她走到一丛长得更高的灌木前面。这丛果子比之前的都大,颜色也更深,橙红色里透着一丝紫,熟得快要从枝头上掉下来。但位置太靠上了——灌木顶端的枝条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她踮起脚尖,手指堪堪够到最底下的几颗果子,上面的那一大簇完全够不着。
她蹦了一下。
没够着。
又蹦了一下。
指尖擦到了最低的那颗果子,把它捅得晃了一下,没摘下来。
第三下。她卯足了劲,膝盖弯得比前两次都深,然后猛地弹起来——这一下跳得够高了,手指稳稳地捏住了一颗果子,但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落下来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德米特里的手在她歪到四十五度的时候到了。
那只手——比艾琳娜的脑袋还大,手指粗得像香肠,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茧——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不是扶,是托,像托一个杯子一样,把她整个人从歪斜的状态里捞了回来。
“站稳。”他说。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说话。
艾琳娜站稳了。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捏着那颗好不容易摘到的果子,表情有点懵。她低头看了看德米特里的手——那只手还托在她腰上,手指几乎能圈住她半个腰身,深灰色的防爆服手套在她灰色的袍子上压出了几道褶皱。
“够不着。”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我的错”的委屈。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看那丛灌木,又看了看她,然后做了一个让艾琳娜整个人僵住的举动。
他蹲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蹲、膝盖咔咔响的蹲,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座塔被拆了地基一样,整个人的高度在一秒之内从一米九降到了一米二。他蹲在灌木旁边,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上来”的手势。
“踩上来。”
艾琳娜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又看了看他的面罩。深茶色的镜片反射着树叶的碎影,看不清后面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重,不急,就是在等。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了。一只脚踩在他的左手上,另一只脚悬空着,手搭着他的肩膀保持平衡。她的鞋底是软底的,踩在那只比石头还硬的手掌上,感觉像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岩石上——硬的、暖的、纹丝不动的。
德米特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很平稳,平稳到艾琳娜几乎没有感觉到上升的加速度。她只觉得自己在慢慢地、慢慢地升高——灌木的顶端从视线下方沉下去,原本够不着的果子从头顶降到了眼前,又从眼前降到了胸口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大概离她有一米五的距离,德米特里的脑袋在她脚底下,灰色的头盔顶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次行动里留下的。
“够。”德米特里说。声音从她脚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艾琳娜回过神来,伸手去摘果子。现在她比灌木高了整整一个头,那些刚才还在头顶上耀武扬威的果子现在乖乖地垂在她手边,一伸手就能摘到。她摘了一把,又一把,第三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了,攥不住了,就把果子塞进袍子的口袋里。口袋塞满了,她又把袍子下摆兜起来当临时口袋。
“够了够了,”她低头朝下面喊,“放我下来。”
德米特里蹲下来,等她踩回地面,然后站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的呼吸频率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均匀的、缓慢的、像一台待机的发动机。
艾琳娜站在地上,兜着一袍子的果子,抬头看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感谢,有好笑,还有一点“我刚才是不是被人当小孩拎起来了”的微妙不甘心。
“你刚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在抱我吗?”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下。
“托。”
“托和抱有什么区别?”
“抱是用胳膊。”他顿了顿,“托是用手。”
“……这不重要。”艾琳娜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她把兜着的果子倒进布袋里,碎花布袋现在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提手被撑得绷紧,缝着牛仔布加固的那块地方发出了轻微的、布料被拉扯的声音。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德米特里。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灰色的墙,碎花布袋挂在他左手腕上,跟他全身的装备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如果她把这画面画下来,大概可以取名叫《战争与碎花》。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在人类城邦。”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出来看看。”艾琳娜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对不对的事,“每天待在森林里……挺郁闷的。”
“郁闷?”
“就是——”她想了想,“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每天都走同一条路,看同一片树,听同一种鸟叫。树不会说话,鸟翻来覆去就唱那几首歌,风从东边吹过来,再从西边吹回去,一百年都是这样。不是不好,是——”
她顿住了,好像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说法。
“是太安静了。”她最终说,“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你听着听着就开始想——外面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不一样的树?不一样的鸟?不一样的风?”
德米特里没说话。他的面罩对着她,深茶色的镜片上倒映着她的脸——银色的头发、灰色的袍子、微微仰着的下巴。
“所以就出来了。”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笑是轻的、快的、像蜻蜓点水的,这个笑是慢的、薄的、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家在哪?”德米特里问。
艾琳娜转过身,面朝东南方向。树林在这里有一个缺口,能远远地看到天际线那边有一片更深的、更浓的绿色,像一块被人铺在天地之间的绒毯。那片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边。”她伸出手,手指指向那片绿色,“精灵森林。过了那条河,再翻过两个山头,就是我们的村子。树很高,比这里的都高,高到你在树顶上能看到云从脚底下飘过去。河水是甜的,不用烧开就能喝。晚上萤火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像在说梦话。
“到时候你们肯定很欢迎。”她转过头来看德米特里,眼睛亮亮的,“精灵向来好客。只要有客人来,村里就会烤面包、酿花酒、晚上围着篝火唱歌。你们来了,肯定会——”
她顿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全身重装防爆服、面罩遮脸、一米九的俄罗斯特种兵说“围着篝火唱歌”。
“嗯,”她清了清嗓子,“肯定会让你们坐前排。”
德米特里没回话。
他的面罩对着东南方向,对着那片远得看不太清的绿色。镜片上倒映着天边的云和树影,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一些不需要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艾琳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在意。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沉默。这个人说的话大概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少的,但奇怪的是,他的沉默不让人难受。不像那种“我不想理你”的沉默,也不像那种“我在想怎么接话”的沉默。他的沉默是一种“我在听,你继续说”的沉默。
“你的盾牌,”她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一直拿着那么大的盾牌?”
德米特里低头看了她一眼。
“保护。”他说。
“保护谁?”
“所有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气。没有慷慨激昂,没有义正辞严,甚至没有任何强调。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水是湿的,天是蓝的,德米特里拿着盾牌是为了保护所有人。
艾琳娜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灰色的防爆服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一件用碎金片拼成的铠甲。他站在那里,碎花布袋挂在手腕上,面罩对着东南方向,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一台待机的发动机。
“你这个人,”她说,“好奇怪。”
“嗯。”
“我是说好的那种奇怪。”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德米特里沉默了一下。
“能。”
一个字。
艾琳娜看着他,他也看着艾琳娜。然后艾琳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轻的、快的、薄的,是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我拿你没办法”的、热乎乎的笑。
“走吧,”她把碎花布袋从他手腕上取下来,自己拎着,“回去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德米特里走在她旁边,步伐跟她保持一致——他步子大,她步子小,他就放慢了走,每一步都比正常步幅短三分之一,走起来有点别扭,像一台被调低了档位的机器。艾琳娜注意到了,但她没说。
特勤部的楼从树林边缘冒出来的时候,艾琳娜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四层楼,钢筋水泥结构,外墙上贴着灰白色的隔热板,窗户是双层防弹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蓝灰色。楼顶上竖着七八根天线,有粗有细,有直有弯,像一丛金属的灌木。大门是电动的,感应到有人靠近就会自动滑开,发出一种很轻的、液压驱动的“嘶——”声。整个建筑跟周围的树林格格不入——一个是活了几百年的、歪歪扭扭的、长满青苔的自然,一个是刚建了几个月的、方方正正的、连墙角都是直角的人造物。它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服谁。
二楼食堂是这个时间点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人多,是人都在。特勤部的编制不大,常驻的也就二十来个人,但这些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国家,说七八种不同的语言,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热闹得像一个小型联合国会议——区别是联合国会议没人一边嚼面包一边说话。
艾琳娜推开食堂的门,碎花布袋里的果子跟着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王小曼第一个抬头。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艾琳娜手里的布袋上,鼻翼翕动了一下。
“哎,摘果子去啦?”广东话,尾音上扬。
艾琳娜点了点头,把布袋放在长桌上。袋子一打开,橙红色的果子滚出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像一堆被人打翻了的小灯笼。果子的表皮上还带着树林里沾来的露水,在食堂的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李俊昊从对面伸过手来,捏了一颗。他看了看,闻了闻,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坐着的金锡镇——他的韩国搭档,那个沉默寡言的、行动派、身法惊人的家伙——头都没抬,直接伸手也拿了一颗。
“他说什么?”艾琳娜问。
金锡镇咬着果子,含糊不清地翻译:“他说‘这玩意儿能不能吃’。”
李俊昊已经咬了一口。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赶紧嘬了一口,然后表情从“试试看”变成了“哎?”又变成了“嗯!”。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点了点头,用韩语又说了一串。
“味道不错。”金锡镇翻译,“有点像……他说了个词,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说,就是那种——”
“酸甜的?”王小曼插嘴。
“对,酸甜的。但甜的比酸的多,有点像草莓和杏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俊昊已经拿了第二颗。这次他吃得很认真,咬一小口,含在嘴里品了一下,然后对着果子竖了个大拇指。那个手势很国际,不需要翻译。
周芷男从厨房里端着一碗面出来,看到桌上的果子,嗓门立刻就上来了:“哟,这啥果子?看着挺喜庆啊!”她伸手拿了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行!好东西!明天让厨房多摘点,做成果酱抹面包。”
艾琳娜站在桌边,看着这些人吃她摘的果子,表情有点微妙。不是不高兴,是——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群不认识的人用一种她不太习惯的方式在喜欢她带来的东西。在精灵森林里,摘了果子是要先敬客人的,客人吃之前要说一句祝福的话,吃完之后要把果核埋在土里,感谢树的馈赠。这里的人拿起来就吃,吃完就夸,夸完就伸手拿第二颗,没有仪式,没有祝福,没有埋果核。
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简单。热乎。像一家人。
“艾琳娜,”王小曼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坐呗,站着干嘛。”
她坐下来了。坐在王小曼旁边,对面是李俊昊和金锡镇,斜对面是周芷男。桌上摊着电脑、茶杯、面碗、果核,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乱糟糟的,但乱得有人气。
她拿了一颗果子,放在手心里,没有吃。果子的表皮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橙红色的,暖暖的,像一小团被攥在手心里的阳光。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森林?”她问。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到了。
嚼饼干的声音停了。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李俊昊拿着一颗果子停在嘴边,金锡镇抬起头来,周芷男放下筷子。只有德米特里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就靠在门框上,面罩对着这边,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一台待机的发动机。
王小曼把电脑合上了。她的动作很轻,合上屏幕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格外清楚。她看着艾琳娜,表情从“技术宅在查资料”切换成了“人在说话”。
“等我们把最后一件事情处理完,”她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字咬得很清楚,“就送你回家。”
艾琳娜看着她。“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人每天都在忙,有的人在电脑前面坐一整天,有的人扛着盾牌出去又回来,有的人早上还在食堂吃饭晚上就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又出现了。他们做的事情她大多看不懂,也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摘果子、帮忙洗菜、把走廊上的落叶扫干净。
“多久?”她问。
王小曼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很短,短到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到,但艾琳娜注意到了。因为王小曼看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一下——从“肯定的回答”变成了“不确定的承诺”。
“很快了。”王小曼说。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在电脑前面跟总部扯皮时的笑不一样——没有广东式的精明,没有“我跟你说啊”的爽利,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的笑。“到时候我们派人送你回去,走最近的路,翻过那个山头就到。”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把那颗果子放回桌上,没有吃。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芷男端起面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口汤,用那种东北大碴子味的嗓门打破了沉默:“这果子真不错,明天我去摘,做成果酱给大伙儿抹面包。艾琳娜,你教我怎么挑熟的呗?”
“好。”艾琳娜说。
李俊昊又拿了一颗果子,这次他学乖了,咬之前先用纸巾垫着,汁水没淌到手上。他嚼了两口,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
“他又说什么?”王小曼问。
金锡镇咬着果子,含糊不清地翻译:“他说,‘要是能带点回家就好了’。”
“带呗,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周芷男大手一挥。
“他家在首尔。”金锡镇说。
周芷男的手挥到一半停住了。“……那确实不太好带。”
李俊昊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周芷男的表情——那种“我想到了然后又发现行不通”的表情。他耸了耸肩,把剩下的半颗果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用那种韩式英语说了一句:“Maybe next time.”
所有人都笑了。连门口那个灰色的、沉默的、像混凝土柱子一样的身影,面罩后面的呼吸声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
与此同时。精灵森林,绿野城。
古斯塔夫的手机响了。
不是对讲机,不是卫星电话,是那部私人手机。那部只存了三个号码的手机。那部他在精灵战场上从来没接过的手机。那部——意味着凯尔特先生本人来了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绿色的接听键和一个红色的挂断键。他的手指在挂断键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按下了接听。
“古斯塔夫。”对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寒暄,没有“你好吗”,没有任何铺垫。“你在干什么?”
古斯塔夫站在钟楼的指挥所里,手撑着栏杆,看着脚下的绿野城。灰色的屋顶,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城墙。城东的街道上还有昨天镇压暴动留下的痕迹——几块被烧黑的石板,一摊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的血迹,几扇被砸碎的窗户。他把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移开。
“执行任务。”他说。
“谁的任务?”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下。
“曼德拉的命令。”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五秒钟里,古斯塔夫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平稳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数数。一,二,三,四,五。
“沈默给我打了电话。”凯尔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古斯塔夫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冰块在慢慢碎裂的东西。“他说精灵森林的事情不是他批准的。”
“是曼德拉——”
“我知道是谁下的命令。”凯尔特打断了他,“我问的不是谁下的命令。我问的是,你在干什么。”
古斯塔夫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跟着皱了一下,像一条被惊醒的蜈蚣。
“我们在开发资源。”他说,“精灵森林的木材、矿产、还有——”
“撤军。”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没有“请”。古斯塔夫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指节发白。
“凯尔特先生——”
“现在。立刻。”
古斯塔夫的呼吸变重了。他看着脚下的绿野城,看着那些灰色的屋顶、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城墙。城西的广场上停着三辆装甲车,车顶的重机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雇佣兵们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步枪挂在胸前,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从城墙上一直垂到城墙根,像一排被钉在地上的黑色木桩。
“我们已经在森林里占了百分之二十的领土。”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矿场已经开了三个,木材运输线已经打通,绿野城的控制权已经稳固。如果现在撤军——”
“古斯塔夫。”凯尔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我说,撤军。”
古斯塔夫闭上了嘴。
他听懂了。不是“建议撤军”,不是“考虑撤军”,不是“我们研究一下撤军的可行性”。是命令。是凯尔特公司创始人、那个一手建立起这个商业帝国的人、那个在董事会上从来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人——亲口下达的命令。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道伤疤在他的颧骨上扭曲了一下,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
“明白了。”他说。
“三天之内,所有人撤出精灵森林。”凯尔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没有感情的调子,“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下的就地销毁。不要留下任何——”
古斯塔夫挂了电话。
他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按了很久,久到手机的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把手机放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指挥所里空荡荡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张精灵森林的地图,上面用红色马克笔画满了箭头和圈——矿场、运输线、据点、检查站。那些红色在他眼里像血。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闷在胸腔里的、烧不干净的火。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他的士兵用子弹和火焰换回来的。精灵森林的木材——千年古树,一棵就能抵上一百棵普通树的价值。矿产——地表就能挖到的高纯度铁矿,人类帝国那边已经断供三年了。还有那些精灵本身——贵族们出价一个比一个高,一个年轻的女精灵在黑市上能卖到五百金币,相当于人类帝国一个中等领主一年的收入。
“这么珍贵的资源,”他自言自语,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绿野城一直滑到精灵王城的位置,“可以换到比以往都要多的资源。比我们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凯尔特先生,您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人回答他。钟楼外面,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森林的味道——泥土、腐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那是昨天喷火器留下的味道,还没有散干净。
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曼德拉。”
对面的人声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凯尔特先生来电话了。”古斯塔夫的声音很平,“让我们撤军。”
沉默。
然后曼德拉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冷意一点不屑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那就撤。”
古斯塔夫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你——”
“我说撤,就撤。”曼德拉的声音还是那么从容,“凯尔特先生的话,你听不明白吗?”
古斯塔夫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红色标记,那些他用子弹和火焰换回来的、现在要亲手抹掉的红色标记。
“三天。”他说。
“三天。”曼德拉重复了一遍。
电话挂了。
古斯塔夫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的绿野城。夕阳开始西沉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把城墙上的雇佣兵的影子拉得更长,从城墙一直垂到城墙根下面的一条沟里,像一排被扔进沟里的黑色树枝。
他骂了一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骂的是谁——是曼德拉,是凯尔特,还是这片森林,他自己也分不清。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森林的味道。他闻到了。泥土,腐叶,烟。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转过身,走下了钟楼。皮靴踩在石头台阶上,咔,咔,咔。每一下都很重,重到台阶上的灰尘被震起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