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三个月前,日本自卫队在这里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那时候传送门刚开,欧斯汀王廷的重装骑兵从门里涌出来,板甲锃亮,长枪如林,马蹄踏在南关东平原的柏油路上,发出一种让所有日本人都没听过的、沉闷的、像地震一样的轰鸣。自卫队第七师团的反应很快——74式坦克在二十分钟之内完成了射击准备,87式侦察警戒车沿着传送门周围的公路撒开了一个半圆形的口袋,连队的狙击手占据了附近几栋废弃厂房的楼顶。欧斯汀的骑兵冲出来的时候,坦克炮先打了一轮,然后是步兵战车的机关炮,然后是89式步枪的齐射。骑兵的板甲挡不住穿甲弹,长枪够不着三百米外的坦克,他们甚至连敌人在哪儿都没看清楚,就在开阔地上被打成了一片红色的雾。
那场战斗被自卫队拍成了宣传片,在东京的电视台上循环播放了一整个星期。标题很响亮:《异世界侵略者击退!自卫队守护国土!》收视率很高,高到内阁的支持率都跟着涨了三个百分点。
现在那些坦克的残骸还在这里。
暗锁蹲在一辆10式坦克的旁边,手指按在车体侧面的一块凹痕上。那块凹痕不是炮弹打的——炮弹打出来的是洞,这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很大的一片,从炮塔的根部一直延伸到履带的上沿,深度大概有十厘米,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暴力挤压过的褶皱,像被人揉成一团的易拉罐。她用手指沿着凹痕的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到了一些细小的、金属疲劳产生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的龟裂纹路。
“这不是武器造成的。”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身后的闪击能听到。
闪击蹲在她旁边,盾牌靠在膝盖上,G52闪光护盾的电源指示灯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轻微的震动——护盾的核心模块在工作,像一个安静的心脏。他的P12手枪握在右手,保险已经关了,枪口朝下,指向地面。
“什么东西能砸成这样?”他的声音也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德国人特有的、遇到不明物体时的严谨和好奇。
暗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凹痕移到了坦克的炮塔上。炮塔的舱盖是打开的,盖子歪在一边,铰链断了,断口处的金属呈现出一种被扭曲过的、不规则的形状。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往舱里看了一眼——座椅被拆了,不是被工具拆的,是被拽出来的,固定座椅的螺栓还连着几块撕裂的金属碎片,散落在车底的装甲板上。车载电台的面板被砸碎了,旋钮和按键的碎片散了一地,有些被踩进了车底的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
“里面没人。”她说。
“尸体呢?”闪击问。
暗锁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坦克的残骸旁边有几滩干涸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跟泥土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没有尸体。没有衣服碎片,没有装备残骸,没有任何“人曾经在这里倒下”的痕迹。
“被拖走了。”她说。
闪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们不是来调查的——调查是情报部门的事,他们是来侦查的。侦察的任务是看,不是想。看完了,记下来,带回去,让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去想。
暗锁从坦克旁边站起来,半蹲着移动到一辆87式侦察警戒车的残骸后面。这辆车比坦克惨多了——整个车顶被掀开了,像被人用开罐器撬开的罐头盖子,边缘的金属朝外翻卷着,上面挂着几根被扯断的电线。车里的座椅和设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盘,底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
闪击跟在她身后,盾牌举在胸前,步伐跟她的完全同步。他走路的姿势跟沧龙不一样——沧龙是突击手的步伐,重心在前脚掌,每一步都带着往前冲的惯性;闪击是盾牌手的步伐,重心在双脚之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能不能承受下一块落地的重量。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这是德国KSK退役后的肌肉记忆——在战场上,呼吸太深会影响瞄准,呼吸太快会影响听力,呼吸太大声会暴露位置。
暗锁用手势比了个方向:三点钟方向,营房。
那排营房在基地的东侧,是一排单层的预制板房,灰色的墙皮在几个月的风吹日晒下已经斑驳了,露出了里面的保温层和钢架。屋顶的铁皮瓦被掀了好几块,歪歪扭扭地挂在屋架上,风一吹就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营房的门是开着的——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被撞开的,门板歪在门框上,合页的螺丝从木头里拔出来了一半,门板上有一个很大的、不规则形状的洞,边缘的木茬白森森的,像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捅穿的。
暗锁先到了门口。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蹲在门框旁边,先听——营房里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铁皮瓦在风中的嗡鸣声、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滴水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她探出半个头,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情况——三秒钟,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从地面到天花板。
没有人。没有活的,也没有死的。
她进去了。
营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乱。上下铺的铁架床被推倒了几张,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的,床上的被褥和枕头散落一地,有些被撕开了,填充的棉花从破口里涌出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下了一场没化干净的雪。地上到处是碎玻璃、碎塑料、碎金属——不知道是什么设备的残骸,被踩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原来的形状。
暗锁的靴子踩在棉花和碎玻璃上,发出一种很轻的、但很清晰的“沙沙”声。她走到营房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桌子是铁的,被固定在地板上,没有倒,但桌面被砸得凹下去了一块。桌面上放着一部电台。
她认识这东西。日本自卫队的野战电台,型号记不清了,但外观跟她在特勤部训练时见过的差不多——方方正正的,军绿色的,面板上有一排旋钮和按键,旁边是一个小屏幕。现在那个小屏幕碎了,面板上有一个很深的凹痕,像被锤子砸过。旋钮歪在一边,有一个直接被砸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属杆。
她按下电源键。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按住不放。
还是没有反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电台的侧面——电源线被扯断了,断口处的铜线裸露在外面,有几根还连在一起,但绝缘皮已经完全剥落了。她顺着电源线往下看,找到插头——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但插座的面板碎了,里面的线路暴露在外面,有一个明显的、被烧焦的黑色痕迹。
“坏了。”她说。
闪击站在她身后,盾牌挡在两个人外侧,目光扫视着营房的门口和窗户。“能修吗?”
“不能。电源烧了,面板也碎了。”
暗锁站起来,又检查了旁边另外两部电台。一部被砸得更狠,外壳都裂了,里面的电路板露在外面,有几块芯片被什么东西撬走了,留下几个空空的焊点和一小片松香的残迹。另一部看起来完整一些,但电源线也被扯断了,她试着把线接上,手指刚碰到铜线就被电了一下——不是静电,是还有余电,但电流很弱,弱到连指示灯都点不亮。
“都不行。”她说。
闪击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营房外面的某个方向,在暗锁听不到的频率上。他的耳朵在KSK的训练里被调教过,能在一百米的距离上分辨出脚步声和风声的区别、武器撞击和工具敲击的区别、人的呼吸和动物的呼吸的区别。现在他听到的东西,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说。声音很低,但语气里没有紧张——不是不紧张,是把紧张压到了本能反应的最底层,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暗锁的动作在零点五秒之内切换了。从“搜索”切换到“警戒”——左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右手握住手枪的握把,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视线从营房的门口切到窗户,又从窗户切到闪击面朝的方向。
声音从营房外面传进来。
很重。很慢。有节奏。
咚。咚。咚。
不是脚步——脚步声应该是两只脚的,左脚右左脚右,频率快,间隔短。这是单脚的,或者说不像是两只脚在交替。更重,更沉,间隔更长,像什么东西在用一条很粗的、很重的棍子杵地面。
闪击慢慢移动到门口,盾牌举到胸口的高度。他侧着头,用左眼的余光看外面——盾牌手的标准姿势,盾牌挡住身体,留出一线视野。G52闪光护盾的正面朝外,那排高亮度的LED灯珠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激活开关上。
第一个巨魔人从营房的拐角处走出来。
暗锁看到它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这东西跟她认知里的“巨魔”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在游戏里看到的、绿色的、长鼻子的、憨态可掬的巨魔。这是另一种东西。身高大概在两米五左右,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两个人,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尸体的颜色。它的脑袋很小,小得跟身体不成比例,像一个被按在门框上的西瓜。脸上的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眼睛是两个深陷的、黑洞一样的凹坑,鼻子是两道裂缝,嘴巴是一条横在脸下半部分的、没有嘴唇的缝。
它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来的衣服——不对,不是衣服,是布条。灰绿色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条缠在身上,有些地方被什么东西撕破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伤疤,很多伤疤,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凸起的线条;有的是新的,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痂。
它的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几乎垂到了膝盖的位置。手指很粗,粗得像香肠,指甲——不对,那不是指甲,是爪子,灰黑色的、厚实的、像某种猛禽的爪子一样弯曲的角质层,指尖上还沾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它站在营房门口,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转了半圈,黑洞一样的眼窝对准了营房里面。
暗锁屏住了呼吸。
她不是害怕被看到——这个东西有没有眼睛都不一定,她害怕的是它听到。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响,她甚至怀疑这么大的声音连基地外面都能听到。她的手指在手枪握把上收紧了一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这是她的习惯,在确认目标之前,食指永远不碰扳机。
巨魔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咚。
暗锁看清了它脚上穿的东西——不是鞋,是某种金属的、被砸扁了的东西缠在脚上,她花了两秒才认出来:那是一辆军用摩托车的油箱。被砸扁了,绑在脚上当鞋穿。油箱上的白色标志——“GSX”三个字母还看得清,旁边是自卫队的红色日章旗,被踩得只剩半个圆。
闪击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举起盾牌的时候,暗锁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手臂是怎么抬起来的。G52闪光护盾正面对准巨魔人,他的拇指按下激活开关,那一排LED灯珠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光不是普通的亮。是刺眼的亮,是能让人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的亮。德国人的光学技术在这个领域确实有发言权——KSK用的闪光护盾能在三米的距离上让目标的视网膜在零点三秒内过载,造成持续四到六秒的失明。闪击在训练的时候被自己的盾牌闪过一次,他在地上蹲了整整十秒才恢复视力。
巨魔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剧烈。
它发出一声嚎叫——不是愤怒的嚎叫,是痛苦的嚎叫。那声音从它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冲出来,又尖又粗,像一把钝刀在铁皮上刮。它的双手捂住脸——不对,是捂住那双眼窝的位置,爪子一样的手指在脸上抓挠,指甲划过灰白色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很快渗出暗红色液体的痕迹。它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营房的墙上,整个房子跟着震了一下,铁皮瓦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箱碎玻璃。
“走!”闪击低喊了一声。
暗锁不需要第二遍。她从桌子后面窜出来,三步冲到营房的侧门——那扇门比正门小一半,是紧急出口用的,门板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裂了,但还挂在合页上。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开了,裂缝的地方卡了一下,她又撞了一下,这次整个门板从合页上脱落了,倒在门外面的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她冲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不是一只巨魔人,是好几只。那声音从营房的各个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低沉的吼叫声、还有东西被撞倒的碎裂声。它们的反应比第一只要快——光一闪,它们就叫,叫完就往这边冲,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闪击从侧门退出来的时候,盾牌还举在胸前,面朝营房的方向倒退着走。这是盾牌手撤退的标准动作——不退背,不退侧,正面永远对着威胁的方向。他的步伐很快,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盾牌在他的手臂上几乎没有晃动。
“幻影!”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在空旷的基地里产生了回声。“幻影!”
还是没有回应。
暗锁的心里沉了一下。幻影——哈里森·洛克威尔,那个穿着光学隐形外衣的美国人,那个在黑暗里像鬼一样来去无踪的前CIA特工——不见了。不是“没跟上”,是“不在了”。她刚才从营房里冲出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回头看,整个基地的空地上除了坦克残骸、翻倒的车辆和那排摇摇欲坠的营房,什么都没有。
“他可能——”她的话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
三个巨魔人从营房的正面绕过来了。它们比第一个更大,其中一个的肩膀上还挂着一块不知道从什么车上撕下来的铁皮,像披了一件不合身的斗篷。它们看到闪击和暗锁的时候,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同时转了半圈,黑洞一样的眼窝对准了这两个人。
然后它们冲过来了。
不是跑。是冲。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不需要思考的、纯粹的本能。它们的手臂在身体两侧甩动,爪子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沟,铁皮在其中一个的肩膀上哗啦啦地响。
闪击举起盾牌,拇指按在激活开关上。
LED灯珠亮了。
这一次他按的时间比第一次长——不是点闪,是持续闪光。光从盾牌的正面炸开,像一颗小型闪光弹在空气中爆炸。三个巨魔人同时发出那种又尖又粗的嚎叫,最前面那个捂着脸撞到了旁边一辆翻倒的卡车底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卡车底盘被撞得滑出去半米,轮胎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第二个蹲下来了,双手抱着头,爪子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抓挠,灰白色的皮肤上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第三个退了几步,但没有退远,它的手从脸上放下来,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窝对准了闪击——它适应了。
暗锁举起手枪,瞄准了第三个巨魔人的头部。
她开了三枪。三发子弹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打出去,弹道很直,瞄准的是同一个点——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的正中央。第一发打中了它的额头,子弹钻进去大概两三厘米,灰白色的皮肤上多了一个洞,但没有血流出来,它的头只是往后仰了一下。第二发打在同一个位置,这次子弹钻得更深,它的头猛地往后甩了一下,身体跟着晃了晃。第三发——它伸出手,挡在了脸前面。
子弹打穿了它的手掌。暗锁看到那只爪子在子弹的冲击下往后弹了一下,掌心上多了一个洞,暗红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但它没有倒下。它甚至没有退后。它只是把那只手放下来,看了一眼掌心的洞——如果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窝能“看”的话——然后又把脸对准了暗锁。
“普通子弹没用。”闪击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暗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一丝——不是恐惧,是计算。他在计算盾牌的能量还剩多少,计算从这里到撤离点的距离,计算幻影消失的几种可能性,计算如果现在转身跑的话能跑多远。
暗锁没有再开枪。她把枪收起来,左手摸到了腰间的飞爪。
飞爪是她用得最熟的装备——比狙击枪还熟。狙击枪是她的职业,飞爪是她的本能。在日本的特种部队里,她是唯一一个能把飞爪用得像自己手指的人。教官说她的飞爪技术“不像是在用工具,像是在长出来的”。她从十五岁开始练,练了十几年,练到手指一碰到飞爪的握柄就知道它的重心在哪儿、它的钢丝还剩多长、它的爪尖有没有钝。
她甩出飞爪的时候,爪头带着钢丝从她手里飞出去,画了一道很低的弧线,绕过了最前面那个巨魔人的脚踝。钢丝在它的脚踝上缠了一圈,爪头卡进了钢丝的扣环里,锁死了。她手腕一抖,钢丝收紧,巨魔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绊倒的顿,是脚踝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肌肉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的顿。
那一下就够了。
闪击在她甩出飞爪的同时就动了。他把盾牌往身前一推,整个人从盾牌后面冲出去——不是跑,是滑,膝盖着地,身体后仰,从巨魔人的手臂下面滑过去。他的盾牌在他滑过巨魔人脚边的时候猛地往上一抬,盾牌的上沿砸在巨魔人的膝盖侧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木棍敲打湿沙袋一样的声音。巨魔人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不是被砸弯的,是被盾牌的冲击力带动的——它的腿太粗了,肌肉太厚了,闪击那一盾牌打在它身上,就像打在一条很粗的、很老的树根上,震得他自己手臂发麻。
但那一砸改变了它的重心。它的身体往左歪了一下,左脚——被飞爪缠住的那只脚——往前滑了一步,想稳住身体。暗锁等的就是这一步。她手腕猛地一收,钢丝在巨魔人的脚踝上又紧了一圈,爪头的倒钩嵌进了它的皮肤——如果那层灰白色的东西能叫皮肤的话。它往前迈的脚被钢丝拽住了,身体往前倾,另一只脚还在原地,整个人像一棵被锯了一半的树一样往前倒。
它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的巨响。它的脸——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磕在地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坑,灰白色的皮肤上多了一道裂口,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在泥土里汇成一小摊。
闪击从地上弹起来,拉住暗锁的胳膊。“走!”
这次她没有犹豫。飞爪的钢丝从巨魔人的脚踝上松开,爪头在钢丝的牵引下弹回她的手里,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手指一碰就把它挂回了腰带上。两个人转身就跑,从营房的侧面绕过去,翻过一道被推倒的铁丝网围栏,冲进了基地外面的树林。
身后传来巨魔人的嚎叫声。不是一只,是一群。那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从一棵树弹到另一棵树,从树干弹到树冠,从树冠弹到天空,然后在云层下面变成一种嗡嗡的、像蜂群一样的共鸣。
暗锁在树林里跑了大概两百米,才停下来。她靠在一棵杉树的树干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是因为累——她的体能训练从来没掉过队——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那种空虚感。她的手指还在抖,飞爪的握柄上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
闪击站在她旁边,盾牌靠在树干上,正在检查护盾的电源指示灯。指示灯是绿色的,但比他拿出来的时候暗了一些。他按了一下测试键,灯珠闪了一下,亮度还行。
“幻影不见了。”暗锁说。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她的声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感**彩——这是她把“担心”压到最底层的表现。
闪击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来时的方向。树林外面,基地的方向,巨魔人的嚎叫声还在,但比刚才远了一些,也散了一些——它们没有追过来。至少没有往这个方向追。
“他穿着光学隐形外衣。”闪击说,“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可能什么?可能躲起来了?可能绕到别的地方去了?可能被巨魔人抓住了?可能那件外衣在关键时刻出了故障?可能他自己先撤了?每一个“可能”都没有依据,每一个“可能”都只是在填补“不知道”这三个字留下的空白。
暗锁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我们得回去。”
“回去哪儿?”
“基地。找幻影。”
闪击看着她。他的表情——如果德国人的脸在紧张的时候还有表情的话——很严肃,但不是那种“不行”的严肃,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们需要想清楚怎么做”的严肃。
“如果我们回去的时候那些东西还在呢?”他问。
暗锁沉默了一下。
“那就再跑一次。”
闪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弯腰捡起盾牌,把它挂在手臂上,按了一下护盾的电源开关,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待机状态的橙色。
“走。”他说。
两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也轻了一些。暗锁的手指又摸到了飞爪的握柄,闪击的盾牌举在胸口的高度。树林在他们身边安静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
他们不知道幻影在哪儿。他们不知道巨魔人还在不在。他们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但他们往回走了。不是因为他们勇敢——勇敢是需要时间思考的,他们没有时间思考。他们只是觉得,一个人不应该被留在那个地方。
这是特遣队员之间的一种默契。不需要说出来的,不需要写进手册里的,甚至不需要被所有人认同的——一种很简单的、很笨的、很可能会害死自己的默契。
你不见了,我就找你。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没出来,我就不走。
暗锁走在前面,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很轻的、很细碎的沙沙声。她的手心已经不抖了,飞爪的握柄在她手心里被握得很稳,像长在手上的一样。
闪击跟在她身后,盾牌挡在两个人外侧,步伐跟她完全同步。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
树林在风中沙沙响。远处的基地里,巨魔人的嚎叫声已经听不到了。
只剩下安静。
和两个人往回走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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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特勤部。
巴特尔在喂马。
这匹马是周芷男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说是“弄来的”,其实就是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买的。那个村子在特勤部北边大概十公里的地方,住着几户人类帝国的农户,养了几匹马用来耕地和拉车。周芷男去的时候带了两箱罐头和一包盐,农户看到罐头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盐都没拿出来就拍板成交。马是白色的,不是那种雪白的白,是那种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的、毛色里混着几根灰色杂毛的白。骨架很大,肩高能到巴特尔的胸口,四条腿粗得像柱子,蹄子有碗口大。农户说这匹马是耕地的,不是骑的,性子慢,跑不快,但稳,稳到什么程度呢——你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你让它停它就停,你让它走它就走,哪怕前面是悬崖它也走,因为它就是这么听话。
巴特尔喜欢这匹马。他喜欢它的沉默,喜欢它的稳重,喜欢它低着头吃草的时候那种“天塌下来跟我没关系”的从容。他把马牵到特勤部后面的空地上,用刷子把马背上的灰刷干净,又用水桶打了一桶水,让马喝。马喝水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一个人在喝很烫的汤。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步枪。
这把枪是他自己的。不是特勤部配发的,是他从中国带来的。一把老式的栓动步枪,型号是53式,仿苏联的莫辛-纳甘,但比莫辛-纳甘更短、更轻、更适合在马背上使用。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本色——一种被汗水和岁月浸润出来的、深褐色的、像老茶渍一样的颜色。枪机被他保养得很好,拉起来很顺滑,没有卡顿,闭锁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咔”声。枪管里没有锈,他用通条通了一遍,通条上只有一层很薄的、淡灰色的油迹。
他检查了子弹。二十发,装在一条帆布的子弹带上,子弹带绕在枪托上,用皮扣固定。子弹是7.62毫米的,铜壳,铅芯,不是穿甲弹,不是曳光弹,就是最普通的、最老实的、打出去会响会冒烟会留下一个洞的铅芯弹。他摸了一下弹头,指尖触到铜壳上那层薄薄的氧化层,粗糙的,涩涩的。
他把枪背在肩上,牵着马走到特勤部的大门口。
艾琳娜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袍子——不是之前那件沾了泥和树叶的,是周芷男从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洗过熨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房间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东北话写着“穿这个,好看”。她的头发也梳过了,从散着的披肩发扎成了一条辫子,辫子从肩膀垂到腰际,辫梢上系着一根白色的布条,是她自己从袍子的边角料上撕下来的。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精灵。
这个精灵暗锁和闪击在绿野城附近救出来的那个。比艾琳娜矮半个头,头发是深棕色的,不是精灵常见的金色或银色。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长时间没睡好觉。她的袍子也是新的,但比艾琳娜的大了一号,袖子长出来一截,被她卷了两道。她站在艾琳娜旁边,手攥着艾琳娜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巴特尔身上——不,是落在巴特尔背上的那把枪上。她看着那把枪,像是看着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巴特尔。”艾琳娜叫了一声。她学了这个名字很久,学了大概三天,终于能把“特尔”两个字的尾音发对了——不是“巴特-勒”,是“巴特尔”,舌尖抵住上颚,然后弹开,像蒙古语里那个很轻的、很快的弹音。“你送我们?”
巴特尔点了点头。他很少说话,在特勤部里除了“嗯”和“好”和“知道了”,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大概是“这个放那边”。周芷男说他“话极少,做事极稳”,王小曼说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个雕像,说话的时候像个会动的雕像”。他自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做完了就行,话说不说都一样。
他把马牵到两个人面前,蹲下来,双手交叉,做了一个“踩上来”的手势。艾琳娜先踩上去的——她踩过德米特里的手,知道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她翻上马背,坐在马鞍的前半部分,两只手抓着马鞍的前桥。然后巴特尔把另一个精灵托上去,让她坐在艾琳娜身后。她的动作很慢,手在发抖,但巴特尔托着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的稳定——像两块岩石,纹丝不动。
巴特尔翻身上马,坐在最后面。他比两个精灵加起来都重,但马只是晃了一下,然后就站稳了。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着背上的步枪,用膝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走了。
从特勤部到精灵森林的边界,大概要走一天。巴特尔计划在天黑之前赶到第一个休息点——一个废弃的猎人的木屋,在森林边缘的山坡上,有水源,有遮蔽,可以生火。第二天早上翻过那个山头,就是精灵的领地。到了精灵的领地,艾琳娜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马走得很慢。真的很慢。农户说得没错,这是一匹耕地的马,不是骑的。它的步伐不急不慢的,蹄子踩在泥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