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暗锁和闪击回到基地边缘的时候,巨魔人还在。
不是全部。散了,但没走远。暗锁蹲在一棵倒下的杉树后面,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基地的空地——三辆坦克残骸的旁边有两个,正在用那种笨拙的、慢吞吞的方式翻找什么东西。它们的爪子插进坦克的炮塔里,掏出来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凑到脸前面看了一下,然后扔了。营房那边还有一个,站在被闪击用盾牌闪过的位置,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第一个巨魔人脸上流下来的。它用脚尖踩了一下那滩液体,蹭了蹭,然后抬起头,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转了半圈,黑洞一样的眼窝对准了树林的方向。
暗锁把望远镜放下来。她没有屏住呼吸——狙击手的训练告诉她,屏住呼吸会让身体紧张,紧张会让肌肉发抖,发抖会让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晃动。她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一个很浅的、很均匀的频率上,吸两秒,呼两秒,吸两秒,呼两秒。
“三个。”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闪击蹲在她旁边,盾牌靠在树干上,正在检查护盾的电量。指示灯从橙色跳到了红色边缘——还剩大概百分之十五。他按了一下测试键,灯珠闪了一下,亮度比之前暗了大概三成。
“百分之十五。”他说,“还能闪两次。三次可能就不够了。”
暗锁点了点头。她把望远镜收起来,挂在腰带上,手指摸到了飞爪的握柄。她的目光从基地的空地扫到营房的侧面,又从营房的侧面扫到基地东边那排仓库。仓库是铁皮的,灰蓝色,屋顶塌了一半,墙面上有好几个被撞出来的大洞,边缘的铁皮朝外翻卷着,像被人撕开的纸箱。
但她注意到其中一间仓库的门是关着的。不是完好的关——门板歪了,但还挂在轨道上,没有被撞开过。
“那边。”她朝仓库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闪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东西?”
“有门。”
闪击没有追问。他懂她的意思——有门意味着有空间,有空间意味着可能有掩体,有掩体意味着可以喘口气。在撤退的路线规划里,“喘口气的地方”跟“方向”和“速度”一样重要。没有喘口气的地方,跑再快也会被追上,追上了也没力气打。
“怎么过去?”他问。
暗锁看了一下距离。从树林边缘到那间仓库,大概一百五十米。中间要经过两辆坦克残骸、一辆翻倒的卡车、还有一大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没有掩体,只有碎石头和干涸的血迹。
“走卡车那边。”她说,“先到卡车,再到坦克,再到仓库。”
闪击估算了一下路线。卡车到坦克大概四十米,坦克到仓库大概六十米。四十米的开阔地在三秒之内能跑完,六十米需要五秒。巨魔人的反应速度刚才测试过了——闪光能造成大概两到三秒的迟滞,但那是正面照射的效果。如果他们在跑动中转身照射,效果会打折扣。
“第一段我来。”他说。这是盾牌手的职责——在开阔地带,盾牌走在前面。
暗锁没有争。她从腰带上解下飞爪,检查了一下爪头的咬合机构——弹簧正常,倒钩没有变形,钢丝的涂层在刚才缠巨魔人脚踝的时候磨掉了一小段,但还没有断丝的迹象。她把飞爪重新挂回腰带上,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还剩七发。她把弹匣退出来,换上了一个新的,十五发,然后把那个七发的弹匣塞进口袋里。
“走。”
两个人从树后面闪出来的时候,暗锁的步子很轻。不是跑,是快走——脚尖先着地,脚跟后着地,重心在每一步之间快速转移,身体前倾,膝盖微曲。这是特种部队在复杂地形上的标准移动姿势——比跑慢,但比走快;声音比跑小,比走大一点点,刚好能被风吹散。
闪击走在她前面,盾牌举在胸口,步伐比她的稍大一些,但节奏是一样的。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到。盾牌的电源指示灯在护盾的内侧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
第一段:树林到卡车。四十米。
他们跑完了。暗锁蹲在卡车的底盘下面,后背靠着轮胎,枪口对准来时的方向。闪击蹲在车头的后面,盾牌挡在两个人外侧,面朝基地的空地。
没有动静。
第二段:卡车到坦克。四十米。
这次跑到一半的时候,暗锁听到了声音。不是巨魔人的脚步声——那种咚咚咚的声音太明显了,不是这种。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从坦克那边传来的。她看了闪击一眼,闪击也听到了。他的手按在盾牌的激活开关上,指节发白。
他们跑到第一辆坦克后面的时候,暗锁看到了那个巨魔人。
它蹲在第二辆坦克的炮塔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用爪子抠坦克舱盖的缝隙。它的爪子插进舱盖的缝隙里,往外掰,铁皮发出那种很尖的、很细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它的脑袋歪着,耳朵——如果那两个洞能叫耳朵的话——对着舱盖的缝隙,像是在听里面的声音。
暗锁和闪击蹲在坦克的履带旁边,一动不动。
三秒。五秒。八秒。
巨魔人没有回头。它从炮塔上跳下来,咚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它走到坦克的侧面,弯下腰,把脸凑到舱盖的缝隙前面,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几乎贴在了铁皮上。它停在那里,像一只在洞口等猎物出来的野兽。
暗锁用眼神问闪击:绕过去?
闪击摇了摇头。绕过去要经过另一片开阔地,那片开阔地比刚才的更大,没有任何掩体。他用手指比了个方向:从坦克底下钻过去。
暗锁看了一眼坦克底盘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大概四十厘米。她的体型能过去,闪击的体型——他的肩膀比她的宽一倍,胸前的盾牌比他的肩膀还宽。
闪击读懂了她的眼神。他把盾牌从手臂上解下来,单手举着,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前爬。盾牌在他手里像一面巨大的、不规则的滑板,底盘上的零件刮过盾牌的正面,发出一连串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暗锁跟在他后面,膝盖和手肘撑着地面,呼吸压得很低很低。
他们从坦克的尾部钻出来的时候,那个巨魔人还在坦克的侧面,把脸贴在舱盖的缝隙上。
第三段:坦克到仓库。六十米。
这是最长的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六十米的开阔地,没有任何掩体。仓库的门在六十米外,歪歪斜斜地挂在轨道上,像一个张开的、半闭着的大嘴。
闪击把盾牌重新挂上手臂,按了一下测试键。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比之前更暗了。他看了暗锁一眼,点了点头。
跑。
暗锁先冲出去的。她的步子比刚才大了很多,脚掌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但很密集的“嗒嗒”声,像一个人在快速翻一本很厚的书。闪击跟在她身后,盾牌挡在身后——不是挡在自己身后,是挡在两个人身后。他的步伐比她的大,步频比她的小,但速度是一样的。盾牌在他手臂上晃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住了,没让它歪。
十五米。三十米。四十五米。
身后传来一声嚎叫。
不是那种被闪光刺激到的、痛苦的嚎叫。是发现猎物的、兴奋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粗的嚎叫。暗锁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会慢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在六十米的距离上大概是两步的距离。两步。在巨魔人的步伐里可能只是一步。
五十米。五十五米。
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咚咚咚。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快。那个东西在跑。它在跑。它不是在走,不是在逛,是在跑。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每一步都在缩短那五十五米的距离。
闪击转过身去了。
暗锁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全力奔跑的时候转身,同时保持盾牌的方向,同时按下激活开关。她没有看到那个画面,但她听到了盾牌闪光的声音——不是“啪”的一声,是“嗡”的一声,像一只巨大的蜜蜂从耳边飞过。
嚎叫声变了调。从兴奋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愤怒。
暗锁的手碰到了仓库的门。铁皮的,凉的,歪的。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在轨道上滑了半米,露出一个刚好能过一个人的缝隙。她侧身挤进去,转身,伸手拉住闪击的手臂。
闪击挤进来的时候,盾牌卡了一下。门板的边缘刮在盾牌的侧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刮金属的声音。暗锁用脚蹬住门框,双手拽住闪击的袖子,用力一拉。盾牌从缝隙里挤进来了,闪击整个人撞在暗锁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仓库的水泥地上。
门板在轨道上晃了一下,往回滑了半米,缝隙变小了,但没关严。
暗锁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的脸贴着水泥地,凉的,粗糙的,有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手还攥着闪击的袖子,指节发白,松不开。
闪击躺在她旁边,盾牌压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动。他的呼吸比她浅一些,但频率比她快。护盾的指示灯在他胸口的位置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很暗,像一颗快要灭的灯。
外面传来巨魔人的脚步声。咚咚咚。近了。更近了。就在门外。暗锁能听到它的呼吸——不,那不是呼吸,是风从那个没有嘴唇的嘴里灌进去又吐出来的声音,呼——哈——呼——哈——,像一台破旧的风箱。
它停在门口了。
暗锁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很原始的、很本能的、从脊椎骨最底端升起来的寒意。那种寒意让她的汗毛竖起来了,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缩成了一团。
她听到它的爪子划过铁皮门板的声音。呲——。很慢,从门板的顶部一直划到底部,铁皮被刮出一道很细的、但很深的沟。然后它停了。
暗锁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
脚步声远了。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远的、很闷的、像有人在很深的井底敲墙的声音。
暗锁慢慢松开了攥着闪击袖子的手。她的手指僵硬了,弯不回来,她用另一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关节发出一连串很轻的“咔咔”声。
“起来。”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闪击从地上撑起来,盾牌从他身上滑下去,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检查了一下护盾的指示灯——灭了。不是红色,是灭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把盾牌从手臂上解下来,靠在墙上。
“没电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暗锁站起来,扫了一眼仓库。
这间仓库比外面看起来大。大概有两百平米,铁皮屋顶垮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在,把仓库分成了一明一暗两个区域。暗的那边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上面落满了灰,看不清是什么。明的那边——靠门这边——停着一辆车。
一辆轻装甲车。
暗锁认不出型号——她对日本自卫队的装备不太熟,但看得出来这是一辆轮式装甲车,四个轮子,车身上还残留着自卫队的迷彩涂装,绿色的底漆上刷着棕色的色块,色块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被灰尘和油污盖住了一半。车顶有一个遥控武器站,武器站上的机枪被拆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和几根断了的电线。车身侧面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了一下。
闪击走到车旁边,拉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门开了。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座椅还在,方向盘还在,仪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但仪表本身看起来还算完整。他弯腰看了一眼油门和刹车踏板,踩了一下,有阻力。又看了一眼钥匙孔——钥匙插在上面。
他拧了一下钥匙。
仪表盘上的灯亮了一排。黄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发动机发出一种很吃力的、像一个人在很冷的天里咳嗽一样的声音——咳、咳、咳——然后停了。
他又拧了一次。这次发动机咳的时间长了一些,咳了大概四五声,然后——
轰。
发动机启动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从“咳”变成了“嗡”,又从“嗡”变成了“呜——”,转速慢慢爬上来,在仪表盘上指着一千转的位置晃了晃,稳住了。
闪击看了暗锁一眼。
暗锁看了门口一眼。
两个人同时做了一个决定——不需要说出来的那种。
闪击从驾驶座退出来,绕到车后面,检查了一下轮胎。四个轮胎的气都不太足,但没有漏,轮毂没有变形,悬挂系统看起来也还完整。他打开车尾的储物箱——空的,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只不知道谁留下的手套,右手的,皮面的,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暗锁爬上副驾驶座,检查了武器站的控制面板——面板裂了,按钮按下去没有反馈,屏幕是黑的。她用指甲撬开面板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线路——有几根线断了,但大部分还是连着的。她没时间修,把盖子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能开吗?”她问。
闪击坐进驾驶座,握了一下方向盘。方向盘是歪的——偏左大概十度,但还能转。他踩了一下油门,发动机的转速上去了,车身跟着震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色的烟,在仓库里弥漫开来,呛得暗锁咳了两声。
“能开。”他说。
他把盾牌从地上捡起来,塞进后座。盾牌太大了,后座的宽度刚好够它斜着放进去,边缘卡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稳了。他又检查了一下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大概还能跑一百公里。一百公里。够离开这个基地了。够了。
暗锁从副驾驶座上探出头,看了一眼仓库的门。门板歪在轨道上,缝隙大概有半米宽,刚好够一辆车过去。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嚎叫声,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空瓶子。
“走。”她说。
闪击挂上档,松开离合,踩下油门。
装甲车的轮子在地上打滑了一下——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轮胎压上去的时候摩擦力不够,车身往前窜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后轮胎咬住了地面,车身猛地往前一推,暗锁的后背撞在座椅上,仓库的门板被车头撞开,铁皮在引擎盖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的声音。
阳光涌进来。
暗锁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右手握着手枪,左手抓着车顶的扶手,视线从挡风玻璃扫出去——基地的空地在眼前展开,坦克的残骸、翻倒的卡车、倒塌的营房、灰白色的水泥地、暗红色的血迹。一切都在往后退,往两边分,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劈开。
巨魔人从营房后面冲出来。
三个。暗锁数了一下。三个。它们站在路中间,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对着装甲车,手臂张开,爪子垂在膝盖的位置,嘴——那条没有嘴唇的缝——张开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不整齐的、像被砸碎的石头一样的牙齿。
闪击没有减速。他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握得很稳,车身在加速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越来越快——三十公里,四十公里,五十公里。引擎的声音从“呜”变成了“嗡”又变成了“吼”,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面拖成一条长长的、灰色的尾巴。
巨魔人在最后一秒闪开了。不是被吓开的,是本能——那个灰白色的、两米五高的、蛮不讲理的生物,在装甲车冲到面前的前一秒,往旁边跳了一步。它的爪子划过车身的侧面,在装甲板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迹,发出一种很尖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暗锁从后视镜里看到它。它站在路中间,看着装甲车越跑越远,那个西瓜大小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想不明白这坨铁皮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然后它被另一个巨魔人撞了一下。两个灰白色的身体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两袋水泥摔在地上的声音。它们互相推搡了一下,然后同时停下来,同时转过头,同时看着装甲车消失的方向。
后视镜里,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灰色的点,融进了灰色的基地和灰色的天空里。
暗锁把枪收起来。
她靠在座椅上,后背贴着椅背,脖子靠着头枕,眼睛看着车顶。车顶上有一块锈斑,圆形的,边缘是深棕色的,中间是浅棕色的,最中间是铁灰色的,像一枚被钉在铁皮上的旧硬币。
她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冷的抖,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抖。她把手指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大概五秒,松开。还是抖。她又掐了一次,这次更用力,掐到掌心里有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
不抖了。
“幻影。”她说。
闪击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块一块的、明暗交替的光斑。
“他穿着光学隐形外衣。”闪击说,“那种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那种东西,在巨魔人面前有没有用?那些灰白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的、靠什么来感知世界的东西——它们靠的是眼睛吗?如果是,光学隐形有用。如果不是——
暗锁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七发子弹的弹匣,退出弹匣里的子弹,一发一发地数。七发。她把子弹重新装回去,弹匣拍进手枪里,关上保险,把枪插回枪套。
“回特勤部。”她说。
闪击点了点头。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头拐进一条更窄的林间小路,树枝刮过车身的两侧,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车外面窃窃私语。
后视镜里,基地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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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巴特尔牵着马走进小镇的时候,太阳刚好在头顶。
这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大概两百米长,两排房子面对面地站在街两边,木头搭的,灰扑扑的,有些房子的墙面上还挂着干玉米和红辣椒,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街面上铺的是碎石子,被行人和车轮磨得圆溜溜的,踩上去滑脚。镇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人类帝国的通用语写着“伍德维尔”,字是刻上去的,漆掉了一半,只剩下“伍德”两个字还看得出颜色,“维”和“尔”已经模糊成了两道浅浅的刻痕。
巴特尔在镇口停了一下。他骑在马上,视线从镇子的东头扫到西头,又从西头扫回来。主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背着筐的女人在路边说话,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斗,两个孩子在街中间追一只鸡,鸡扑棱着翅膀从马前面跑过去,孩子也跟着跑过去了,看都没看他一眼。街尽头有一家酒馆,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酒杯,酒杯里的泡沫画得太大了,看起来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酒馆旁边是一家杂货铺,门面比酒馆小一半,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筐蔬菜和水果,还有一个筐里装着几个圆面包,面包的颜色烤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发白。
普通的小镇。普通的人类小镇。跟他来的时候经过的那些镇子没什么区别。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镇口的一根木桩上。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土,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你们在马上等着。”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通用语说得不太好,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他在特勤部跟周芷男学的,周芷男说“你说通用语的时候像念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至少别人听得懂”。
艾琳娜点了点头。她坐在马背上,手抓着马鞍的前桥,阳光照在她的银发上,在灰色的袍子领口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身后的精灵攥着她的袖子,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看着巴特尔——看着他背上的枪,看着他腰上的保温袋,看着他拴缰绳的动作,看着他转身走进镇子。
巴特尔的步子不大,但很稳。他走路的姿势跟他在特勤部的时候一样——重心在双脚之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离腰间的匕首近一些,左手离枪带近一些。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一个在草原上长大、在部队里待了十几年的人的、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他先去了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矮胖的男人,四十来岁,圆脸,红鼻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果酱的痕迹。他看到巴特尔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不是那种“你是陌生人我要警惕你”的停,是那种“你长得好奇怪”的停。巴特尔的脸在人类帝国的人看来确实有点奇怪——颧骨高,眼睛细长,皮肤被草原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跟帝国这边的人长得不太一样。
“买东西。”巴特尔说。他从腰上解下保温袋,放在柜台上。保温袋是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拉链是双层的,里面有一层银色的隔热层——这是特勤部的标配,每个外出任务的人都有一个,能保温大概六到八个小时。
老板的目光从巴特尔的脸上移到了保温袋上,又从保温袋上移到了巴特尔背上的枪上。那把53式步枪斜挎在他背后,枪托朝上,枪口朝下,帆布子弹带绕在枪托上,二十发铜壳弹在布带里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老板问,下巴朝枪的方向扬了一下。
“武器。”巴特尔说。
“什么武器?”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看着老板,老板也看着他。过了大概三秒,老板把目光移开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个问题好像不太礼貌,而且这个人看起来不太想回答。
“要什么?”他问。
巴特尔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蔬菜——太新鲜了,带回去会压坏。水果——几个苹果,几个梨,表皮上有斑点,但应该能吃。面包——那筐圆面包,焦的焦,白的白,但他不挑。他以前在草原上执行任务的时候,吃过比这更难看的、更硬的、更不好吃的东西。
“面包。”他说,“五个。苹果,五个。梨,五个。”
老板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粗麻布的,灰色的,口上系着一根绳子。他称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几个数字,然后用通用语报了一个价格。巴特尔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周芷男给他换的,说是“当地硬通货,比人民币好使”——放在柜台上。老板数了一下,点了点头,把铜币塞进围裙的口袋里。
巴特尔把布袋放进保温袋里,拉好拉链,挂在腰上。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老板叫住了他。
“等一下。”
巴特尔停下来,转过身。
老板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枪上。这次他看的时间更长,长到巴特尔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好奇,是掂量。是在估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那个,”老板指了指枪,“卖不卖?”
巴特尔看着他。
“不卖。”他说。
“价钱好商量。我认识一个当铺的老板,他对这种东西——”
“不卖。”
巴特尔转过身,走出了杂货铺。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老板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背上,钉在那把枪上,钉在那二十发铜壳弹上。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细微的、很模糊的、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感觉。他扫了一眼街两边的房子。酒馆的门口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但没在喝。他在看巴特尔。不,不是在看巴特尔——在看巴特尔来时的方向。在看镇口。在看马。在看马背上的两个精灵。
巴特尔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稳,右手离腰间的匕首近一些,左手离枪带近一些。
他走到镇口的时候,那两个孩子还在追那只鸡。鸡已经跑不动了,蹲在一辆板车下面,翅膀耷拉着,鸡冠歪在一边,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很细的、很急促的“咯咯咯”的声音。孩子蹲在板车外面,伸手去够,够不着,就趴在地上往里看。
巴特尔从他们身边走过,解下缰绳,翻身上马。他把保温袋挂在马鞍的挂钩上,拉了拉缰绳,马转过头,面朝镇子外面的大路。
“买好了。”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很稳。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他腰上的保温袋。“什么?”
“面包。苹果。梨。”
艾琳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快,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你还带保温袋出来。”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用膝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走了。蹄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的,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走出大概五十米的时候,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
镇口站着一个人。就是刚才在酒馆门口那个瘦高个。他站在木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姿势——那种站姿,那种重心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曲的站姿——让巴特尔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他在草原上见过的、在边境线上见过的、在那些不该有人的地方见过的人。
猎奴的人。
巴特尔把脸转回去,面朝前方。他的右手从缰绳上移开,搭在大腿上,离腰间的匕首大概十厘米。左手拉着缰绳,马嚼子在他手里轻轻地动了一下,马耳朵往后转了一下,听到了什么,又转回去了。
“怎么了?”艾琳娜问。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动作的变化,是气息的变化。像一片平静的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没什么。”巴特尔说。
他不想让她担心。他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猎奴的——也许只是一个在酒馆门口喝酒的、好奇的、没见过精灵的普通人。也许只是他多想了。也许。
但他把右手放在了匕首旁边。
没有拿起来。只是放着。
马继续往前走。大路在前面延伸,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马背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保温袋在马鞍的挂钩上轻轻晃着,里面装着五个圆面包、五个苹果、五个梨。面包是焦的,苹果和梨的皮上有斑点,但够吃了。够她们在路上吃。够吃到精灵森林。
巴特尔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瘦高个还在镇口站着。
他知道。
他只是在想,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
如果追上来,他要怎么办。
他把右手从匕首旁边移开了,搭在枪托上。帆布子弹带在他手指下面,二十发铜壳弹排成一排,每一颗都凉凉的、硬硬的、沉甸甸的。
他继续走。
路还在前面。
马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