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别尝试和蒙古人赛马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3/23 13:34:38 字数:8805

巴特尔这辈子骑过很多马。草原上的野马、部队里的军马、边境线上从走私贩手里缴获的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杂毛马。他七岁学会骑马,八岁能在马背上睡着不摔下来,十岁能用双腿夹着马脖子倒挂在马肚子底下捡地上的哈达。蒙古人骑马这件事,属于刻在DNA里的技能,跟呼吸和吃饭一样,不需要想,不需要练,生下来就会——如果哪个蒙古小孩三岁还不会上马,他阿爸会认真地思考一下是不是抱错了。

所以当身后那群猎奴队的马蹄声从“远处有动静”变成“冲咱们来的”的时候,巴特尔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困惑。困惑这帮人怎么想的——骑马追一个蒙古人?这就好比端着碗去长江边上跟人比谁喝水喝得多,不是说不行,是精神状况值得商榷。

“巴特尔!”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风撕碎了的颤抖,“有人追上来了!”

巴特尔没有回头。他听马蹄声就能判断——五匹马,不对,六匹。后面那匹比前面的慢半个身位,骑手是个新手,缰绳拉得太紧,马的步幅被限制了,跑得别扭。前面两匹并排,骑手体重不轻,马蹄落地的声音发闷,应该是带了武器。左边一匹,右边两匹,呈一个不太规则的扇形,正在收口。

他夹了一下马腹。胯下那匹白色的耕地马——那个农户说的“性子慢、跑不快、但稳”的耕地马——耳朵往后一竖,四蹄蹬开,从“笃、笃、笃”变成了“笃笃笃笃”。它的步幅大了三分之一,频率快了一倍,身体从“慢慢走的牛”变成了“认真跑的牛”——虽然离“战马”的标准还差着一个银河系,但至少比刚才快多了。马背上的两个精灵同时往后一仰,艾琳娜身后的那个发出一声很细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尖叫,两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艾琳娜的袍子。

“把两个女人留下,饶你不死!”身后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子“老子人多势众你识相点”的得意。

巴特尔没理他。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距离。身后那几匹马比他这匹好——不是耕地马,是正儿八经的骑乘马,腿长,胸宽,蹄子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训练过的、整齐的节奏。如果是在平地上直线跑,他的马大概在十分钟之内会被追上。但他不是在平地上。他在树林里。树是他的朋友。树是每一个被追的蒙古人的朋友,因为树不认识猎奴队,树只知道“谁撞上谁倒霉”。

他往左一拐,马头偏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的小路。两边的树枝从侧面扫过来,艾琳娜低下头,一根拇指粗的枝条擦着她的头顶飞过去,带走了几根银色的头发。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后面的精灵替她叫了,叫得很有穿透力,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身后的马蹄声乱了半秒。那条路太窄了,两匹马挤不进去,并排跑的那两匹不得不拉开距离,一匹先进,一匹等着。扇形的口子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点。

巴特尔要的就是这个。

他右手松开缰绳,在马鞍的侧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他刚才在杂货铺买的面包。五个圆面包,焦的焦、白的白,被保温袋捂着,还有点余温。他把面包塞回袋子里,摸到了下一个东西——苹果。他把苹果攥在手心里,没扔。不是时候。

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咻——不是冲他来的,是冲马来的。这帮人不想杀他——杀了他马跑了还得自己追两个精灵,太麻烦。射马,马倒了,人摔下来,精灵跑不动,一网打尽。这逻辑没毛病,前提是得射中。

巴特尔的马在箭矢到达的前一秒往右闪了一下。不是巴特尔拉的缰绳——是马自己闪的。这匹耕地马在农户家耕了八年地,被蚊子叮过、被蛇咬过、被隔壁家的骡子踢过,对“有东西从侧面飞过来”这件事有着丰富的、刻进肌肉记忆的躲闪经验。它在战场上可能是个废物,但在“躲开飞来的东西”这件事上,它比任何战马都强——战马没被蚊子叮过八年。

箭矢擦着马的屁股飞过去,钉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尾羽颤了三下。

“这马有病吧!”身后有人喊。

巴特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坐在他前面的艾琳娜完全没有注意到。但确实是动了一下——大概可以翻译成“嗯”。

第二支箭来了。这次是从左边来的,角度更刁,瞄准的是马的腹部。巴特尔这次拉了缰绳——不是躲,是让马加速。马的前蹄落地的瞬间猛地往前一窜,箭矢从马尾巴的尖上掠过,削掉了几根白色的马尾毛。马尾毛在风中飘了几秒,落在一丛灌木上,白花花的,像一小团被人丢掉的棉花。

“射不中啊!”身后又有人喊。

“那就多射几箭!”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矢从各个方向飞过来,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高得离谱直接扎进了树冠里惊起一群鸟,有的低得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溅起一撮土。巴特尔骑着马在树林里左绕右绕,路线走得极其不讲道理——有时候明明前面是直的,他偏要拐个弯;有时候看起来要往左了,结果马头一偏往右扎进了灌木丛里。他的走法像一只被猎狗追了一辈子的老兔子——不是最快的,但绝对是最让人想骂娘的。

“他到底要去哪儿?”

“追不上啊!”

“你们几个从左边包抄!快点!”

巴特尔听到了“左边包抄”这四个字。他的耳朵在部队里练过——不是那种“听声辨位”的神秘功夫,是“在靶场上被教官骂了十年”练出来的对声音的敏感度。左边有人在加速,马蹄声从“笃笃笃”变成了“笃笃笃笃”,至少三匹。右边也有,两匹。前面——前面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缓坡,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小路。

他选了右边。

右边的路窄到两边的树枝几乎是在脸上扇耳光。艾琳娜已经把脸埋到了马鬃毛里,双手攥着马鞍前桥,指节白得像骨头。她身后的精灵干脆把眼睛闭上了——不是勇敢,是真的不敢看。巴特尔低着头,树枝从他头顶扫过去,有一根刮过了他的背,把那把53式步枪的枪托刮得歪了一下。他用左手把枪托扶正,右手拉缰绳,马在窄路上继续跑,蹄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打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马撞上了树。

巴特尔没回头看,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左边包抄的那三匹马里,有一匹的骑手太着急了,在岔路口没刹住,直直地冲进了左边的缓坡——缓坡是缓坡,但坡底有一棵倒了的老树,横在路中间,树干比马肚子还高。马看到了,骑手没看到,马想停,骑手不让停,然后马就停了,骑手就飞了。

“啊——!”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地撞在树上弹回来,在树林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个被踢飞的易拉罐在楼梯上弹跳。艾琳娜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空中落进一丛荆棘里,四肢张开,像一只被人从窗户里扔出去的猫。荆棘丛晃了几下,里面传出一连串的、被刺扎到的、非常有节奏的骂人声。

她赶紧把头转回来了。

“还有五匹。”巴特尔说。这是他今天在路上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五匹。刚才摔了一匹,还有五匹。不对,刚才撞树的那个摔了,但马没摔——那匹马在骑手飞出去之后自己停了下来,站在老树前面,歪着头看着荆棘丛里的主人,表情大概是“我提醒过你了”。那匹马很快会被其他人收编,所以猎奴队的人手没少,马也没少,只是少了一个会从马背上飞出去的蠢货。

巴特尔觉得这个结果不太够。

他看了一眼右边的树林。那边有一条更宽的林间空地,大概有二十米宽,地面平整,没有树根和石头,是马跑起来最舒服的地形。但他没过去——那片空地太平整了,平整到像是一个天然的跑道。在那上面跑,他的耕地马跑不过任何一匹猎奴队的骑乘马,直线距离是耕地马的死穴。

他往左看了一眼。左边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与树之间的距离窄到马得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如果往那边跑,身后的追兵会被树挡住,但自己的马也会被卡住。到时候就不是骑马跑的问题了,是下马跑的问题。下马跑,他一个人能跑掉,两个精灵跑不掉。

他选了一条折中的路——不是最宽的,也不是最窄的,是那种“看起来能跑但跑起来很不舒服”的路。地面上全是凸起的树根和松动的石头,马蹄踩上去会打滑,打滑了会减速,减速了骑手得用腿和腰把马稳住,稳住之后才能加速。这种路对骑手的要求很高,对马的要求更高。

巴特尔的马在打滑。

巴特尔没打滑。

他的大腿内侧贴着马腹,膝盖微微弯曲,脚踩在马镫上,脚后跟下沉,重心随着马的起伏上下移动,像长在马背上的一块肉。马往左歪的时候他的重心往右调,马往前倾的时候他的腰往后收,马的后蹄打滑的时候他整个人的重量从马鞍上移开,移到马的前肩,帮它把重心拉回来。他的身体和马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相对运动——马动,他动;马晃,他晃;马跑,他跑。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侧面拍一张照片,大概会以为巴特尔和马是连体婴儿。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身后又有人喊。这次喊的人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老子人多势众”的得意,换成了一种“这活儿我是不是接错了”的迷茫。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从来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跟敌人聊天。这不是战术原则,是性格。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在草原上放羊的时候不对羊说话,在部队里训练的时候不对靶子说话,现在被一群猎奴队追着,他也没有跟身后的人唠家常的打算。

身后传来另一阵马蹄声——不是追他的,是从侧面来的。有人在林子里绕了一大圈,想从前面截住他。巴特尔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夸张的那种“耳朵竖起来”的动,是那种很细微的、耳廓微微转了一下的动。他在草原上练出来的这个本事:趴在地上听马蹄声,能判断出几里外有没有人骑马过来,有几匹,跑多快,是不是冲自己来的。草原上没那么多树挡着,声音传得远,听错了就是死。现在树林里的声音乱得很,但他还是听出来了——侧面那匹马的速度很快,骑手的骑术不错,马的状态也很好,大概再过三十秒就能插到他前面。

巴特尔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缰绳往左一带,马头猛地偏过去,整个马身几乎在原地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前蹄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的沟,泥土和碎石飞起来,打在后面追上来的第一匹马的脸上。那匹马“希律律”地叫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骑手往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他稳住了,但稳住的代价是速度没了。

巴特尔的马已经调转了方向,朝着侧面那匹截击的马直直地冲了过去。

两匹马面对面地跑。中间隔着一片大概五十米的开阔地,地上长着齐膝高的野草,草尖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一片绿色的、流动的水面。巴特尔的马在跑,对面那匹马也在跑,两匹马的距离在缩短——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对面骑手的表情从“我能拦住他”变成了“他在干什么”,又从“他在干什么”变成了“他不会撞上来吧”,最后定格在“他要撞上来了”这个选项上,且面部肌肉对这个选项给出了非常诚实的反馈——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开了,手里的缰绳松了,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了马腹。

二十米。

对面骑手拉缰绳了。不是想停,是想躲。他的马头往右偏了一下,整个马身跟着往右斜,蹄子在地面上侧滑了一下,草皮被铲起来一大块,像一块被人掀翻的绿色地毯。

十米。

巴特尔的马没有偏。它直直地冲过去,像一颗被射出去的、白色的、长着四条腿的炮弹。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鼻孔张得大大的,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白色的旗。它的表情——如果马有表情的话——是一种“老子耕了八年地,今天终于能跑个痛快了”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狂喜。

五米。

对面那匹马终于做出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它不跑了。它四条腿一软,往旁边一缩,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一样歪了下去。骑手从马背上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半,以一个非常不标准的、没有任何加分项的姿势摔进了草丛里。草丛很厚,摔上去的声音是“噗”的一声,不是“咔嚓”一声,说明骨头大概率没断。但自尊心大概摔得不轻。

巴特尔的马从那匹马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摔在草丛里的骑手。那个骑手仰面朝天,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表情是一种“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哲学家的、深沉的困惑。他的马在旁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大概是在问“你还好吗”。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也在想这个问题。

巴特尔没有减速。他的马继续跑,蹄声从“笃笃笃”变成了“笃——笃——笃”——不是累了,是前面又出现了一段不好走的路。身后还有四匹马——不对,三匹。刚才摔了一个,还有三个。不对,四个。有一匹从后面追上来了,骑手换了,是刚才撞树那个飞出去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换了一匹马,又追上来了。这人还挺执着。

“巴特尔!他们又追上来了!”艾琳娜的声音已经从“害怕”变成了“习惯性害怕”,就像每天早上被闹钟吵醒一样——烦,但已经不会心脏狂跳了。

巴特尔回头看了一下。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后面的马队里,有两匹马并排跑着,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米。这两匹马的骑手正在互相喊话,一个说“我从左边绕”,另一个说“不行左边太窄了”,两个人吵了几句,谁也没听谁的,结果两匹马还在并排跑,谁也没往旁边绕。

巴特尔把马头往右一偏,他的马跑上了一条稍微高一点的小路,跟身后那两匹马形成了一个斜线。他看了一眼两匹马之间的距离——一米。又看了一眼两匹马前面的路——一棵大树,树干很粗,刚好长在路中间。那棵树的位置很有意思——它不在路正中间,偏左大概半米。也就是说,如果两匹马并排跑,左边那匹马会被树干挡住。

他放慢了速度。

不是慢下来等他们,是让马从“全力跑”变成“小跑”,速度降了大概三分之一。身后的马蹄声瞬间近了——那两匹并排的马看到他的速度慢了,以为他马累了,立刻加速冲上来。

“追!他跑不动了!”有人喊。

巴特尔没有跑不动。他的马也没有跑不动。这匹耕地马今天跑了大概两个小时了,心跳大概从“慢走”的六十次升到了“快跑”的一百二十次,离“跑不动”的一百八十次还差着一个马拉松的距离。他只是想看看后面那两个人会不会撞树。

他们会。

左边那匹马先看到了树干。马的视力比人宽,能看到侧面大概三百度范围的东西。那匹马在离树干还有十米的时候就看到了——它的耳朵往两边压了一下,鼻孔喷出一团白气,蹄子的节奏乱了一拍。但骑手没有看到。骑手的注意力全在巴特尔背上,全在那把53式步枪上,全在“快追上了”这个念头上。

马想减速。骑手不让。马想往右偏,骑手拉了左边的缰绳——他大概是想让马往左绕,但左边没有路,左边是树干。马在最后一秒做了一个决定——它不跑了。它前蹄往地上一撑,整个身体像一堵被按了暂停键的墙一样停住了。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像一只被人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穿着衣服的、骂骂咧咧的鸟。

他的飞行轨迹非常标准:先是一条向上的抛物线,飞到最高点的时候他的表情从“什么”变成了“啊”,然后是一条向下的抛物线,落点非常精准——正好砸在右边那匹马的骑手身上。

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非常沉闷的、像两袋面粉拍在一起的“嘭”声。右边那匹马的骑手被撞得往左边歪过去,身体从马鞍上滑下来,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整个人被马拖着往前跑,像一个被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麻袋。他的喊声很有节奏——每被地面颠一下,就“啊”一声,啊,啊,啊,啊,跟打拍子似的。

马跑了大概二十米,终于觉得脚底下拖着的这个东西有点烦了,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骑手趴在它屁股后面,脸朝下,四肢摊开,嘴里还在往外吐草叶子。他的表情——如果有人能趴在地上看到的话——是一种“我今天出门之前为什么没有看看黄历”的、深沉的、对命运的不解。

巴特尔的马继续跑。蹄声又回到了那种不急不慢的、笃笃笃的、像上了发条钟一样的节奏。他回头数了一下——身后还有两匹马。那两匹马没有撞树,也没有撞人,它们绕过了那棵大树,绕过了地上躺着的那两个人,绕过了那匹站在路中间表情淡然的马,继续追。

但它们的速度慢了。

不是马慢了,是骑手的信心慢了。他们现在看巴特尔的眼神——如果巴特尔能回头看到的话——已经从“追一个带着两个精灵的外地人”变成了“追一个骑着耕地马的马背上的妖怪”。这种眼神的变化会直接影响骑手的动作——他们拉缰绳的时候会犹豫,夹马腹的时候会迟疑,选择路线的时候会多想两秒。多想的两秒,就是巴特尔拉开距离的两秒。

巴特尔又放慢了一点速度。

这次不是想让他们撞树,是想让最后这两匹马靠得更近一些。他在前面跑,左绕一下,右绕一下,路线走得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画心电图——完全没有规律,但每一步都在他脑子里算好了。身后的两匹马跟着他绕,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绕了大概五分钟,两匹马不知不觉地跑到了一起,左边那匹的骑手在左边,右边那匹的骑手在右边,两匹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巴特尔夹了一下马腹。他的马加速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加速,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潮水上涨一样的加速。速度从“小跑”变成了“快跑”,从“快跑”变成了“全速”。那匹耕地马的四条腿在落叶和碎石上翻飞,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拖成一条直线。

身后的两匹马也加速了。它们的骑手同时夹了马腹,同时松了缰绳,两匹马同时往前冲——然后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它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两匹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内侧的前蹄在落地的时候会互相干扰,左边的马踩到了右边马的影子,右边的马被左边的马的呼吸喷到了脸上。两匹马都不高兴了。马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说“麻烦让一下”,它们会耳朵往后压、鼻孔张大、尾巴夹紧——然后左边的马张嘴咬了右边马的脖子。

右边马“希律律”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右一闪,它的骑手被闪得往左边歪过去,撞在了左边骑手的身上。两个人像两块被人捏在一起的磁铁一样撞了一下,然后同时失去了平衡——一个往左倒,一个往右倒,像两扇被同时推开的大门。

左边那个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时候,一只脚还卡在马镫里,被马拖着跑了大概五米,靴子在地上磨出了一道深深的沟。他的喊声跟刚才那个打拍子的人差不多,只是音调更高一些,大概是因为他的靴子底比那个人的薄。右边那个摔得更干脆——直接从马脖子上滚下去的,像一颗从桌子上滚落的苹果,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丛蕨菜里。蕨菜很密,把他整个人埋住了,只露出一只手在外面,手指还在动,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巴特尔回头看了一眼。

两匹马跑远了。一匹往东,一匹往西,都是自由的、快乐的、终于摆脱了蠢货主人的步伐。地上躺着四个人——不对,五个人。第一个撞树的还在荆棘丛里往外爬,第二个摔草丛的已经坐起来了,正在从头发里往外摘草叶子,第三个和第四个叠在一起还没分开,第五个在蕨菜丛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动。还有一个人在哪儿来着?哦,最早那个被马甩下来的,他已经从荆棘丛里爬出来了,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表情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干这行”的、存在主义的、哲学性的虚无。

巴特尔把速度降下来,从“全速”降到了“小跑”,又从“小跑”降到了“慢走”。马喘着粗气,鼻孔一张一张的,鬃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变成了一缕一缕的、深色的、像被水泡过的绳子。它的四条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累的抖。这匹耕了八年地的老实马,今天跑了它这辈子最长的一段路,甩掉了这辈子最多的追兵,大概够它在马圈里吹一辈子的牛了。

巴特尔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的耳朵转了一下,喷了一团白气,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热乎乎的水雾。

“好马。”他说。

马听懂了。不是听懂了中文,是听懂了语气。那种语气跟它在农户家耕完一垄地、主人拍拍它的脖子说“好马”的时候一模一样。它打了一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步子从“累得发抖”变成了“累但高兴得发抖”。

艾琳娜坐在前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马背上。她的两只手还攥着马鞍前桥,但手指已经松开了——不是主动松开的,是手指僵了,弯不回来了。她的头发被树枝刮得乱糟糟的,好几缕从辫子里散出来,在脸上糊着,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网。她身后的精灵——那个一直没有名字的、从笼子里救出来的、攥了艾琳娜一路袖子的精灵——终于松开了手指。她的手指上有一道一道的、被布料勒出来的红印子,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指尖,像几条被人画上去的、红色的、细细的线。

“安全了。”巴特尔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在特勤部说“水烧好了”差不多——平得不能再平,淡得不能再淡。好像刚才那一连串的马术表演、那个让猎奴队五个人躺在地上的操作、那个一枪没开就把追兵全灭的战绩,对他来说跟烧一壶水差不多。

艾琳娜在马背上缓了大概一分钟,才把僵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转过头来,用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眼神看着巴特尔。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精灵王城的骑兵,恐怕都没这水平。”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把保温袋从马鞍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面包还在,苹果还在,梨还在。保温袋的拉链被树枝刮了一下,有一道浅浅的白印,但没有破。他把保温袋重新挂好,拉了拉缰绳,马继续往前走。

蹄声笃笃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马尾巴在身后晃着,被削掉了一撮的那一块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被人剪了一刀的旗。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一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路在前面延伸,弯弯曲曲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但林子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鸟在头顶叫,不是那种被惊起来的、慌张的叫,是那种悠闲的、聊家常的叫。

巴特尔坐在马背上,右手搭在枪托上,左手拉着缰绳。他的表情跟出发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得意,没有后怕,没有“我刚才好厉害”的满足感。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走。像在草原上放了一辈子羊的老牧民,像在边境线上站了一辈子岗的老兵,像一匹耕了八年地的老马——不紧不慢,不急不躁,该做的事做了,该走的路走了,剩下的就是继续走。

艾琳娜坐在他前面,看着两边的树慢慢往后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学马叫了?”

巴特尔沉默了一下。

“嗯。”

“有用吗?”

“有用。”

“你怎么知道会有用?”

巴特尔又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比之前的长一些,大概是在想怎么用最少的字回答这个问题。

“小时候,”他说,“阿爸教的。”

“教你学马叫?”

“教我听马。”他顿了一下,“马听什么,人听什么。都一样。”

艾琳娜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前面的路,听着马蹄声笃笃笃的,听着鸟叫声啾啾啾的,听着风沙沙沙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银发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金子。

身后的精灵终于把手指上的红印子揉散了。她松开了攥了一路的艾琳娜的袖子,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摊着。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拉弓留下的。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用再害怕了”这个事实让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松得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橡皮筋,突然断了,弹回来,软塌塌地落在桌上。

她看着巴特尔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堵移动的墙。那把53式步枪斜挎在他背上,枪托朝上,枪口朝下,帆布子弹带绕在枪托上,二十发铜壳弹在布带里排成一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又闪了一下,又暗了。

叮。叮。叮。

像风铃。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个小钟。

她闭上了眼睛。

马继续走。路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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