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日。
林风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穿格子衫、黑眼圈快掉到下巴的社畜脸，内心毫无波澜。
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他依然没有适应早上八点之前起床这件事。
“你好了没？”锋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得像在棺材里待了三天。
林风拉开门，看见锋锐靠在走廊墙上，脸上写着四个字：生无可恋。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话，一起往图书馆方向走。
十月的学院温度刚刚好，阳光穿过走廊的拱窗，在地砖上切出整齐的光影。路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走了，三五成群，有的穿着昨天的考核服，有的已经换上了学院统一的常服——蓝色和白色的搭配，看起来像是某个贵族私立学校的校庆日。
“你说校服会是那种……”林风边走边比划，“很夸张的款式吗？带披风那种？”
锋锐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有心情关心这个吗”。
也对。昨天被猫族导师米娅抓着试了一下午的礼服，现在锋锐看见任何带蝴蝶结的东西都会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
图书馆一楼被临时改成了校服发放点。两人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这次考核通过的新生。队伍里有魔族、有人类、甚至有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半精灵——耳朵比人类尖但比纯血精灵短，卡在中间像信号不好的天线。
“下一位。”
林风和锋锐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同时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
“你们是一起的？”负责发放的教务员是个中年男性人类，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面前摆着两个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衣服。
“嗯。”两人齐声。
教务员翻了翻花名册，在某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们一眼。
“林风……和克尔苏加德·维里萨？”
“是。”锋锐的声音更低了。
教务员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下两个包裹，又转身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第三个包裹，三个叠在一起，递给林风。
“你们的。”
林风接过，感觉重量还行。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的包裹——上面贴着他的名字，中间是锋锐的，最下面那个……
最下面那个没有名字。
“下面那个是谁的？”林风问。
教务员推了推眼镜，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平静：“单子上写的是三套。”
“但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知道。”教务员点点头，“但后勤那边送过来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数量是三套。我核对过了，名字、学号、宿舍号都没错，就是三套。”
林风和锋锐对视。
“也许……”锋锐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许有人弄错了。”
“也许吧。”教务员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想要追究的意思，“但如果弄错了，后勤会发通知来改。在那之前，这三套都是你们的。”
他低下头，开始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位。”
林风抱着三个包裹走出图书馆，锋锐走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但林风能感觉到他身边的气压正在缓慢下降。
“打开看看。”林风说，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来。
锋锐没动。
林风自己拆开了最上面那个——他的。蓝色外套配白色内衬，材质摸起来像是某种高级面料，但又不显得过分华丽。外套的领口绣着学院的徽章，一个盾牌形状的纹章，里面是交叉的剑和法杖。裤子是深蓝色的，剪裁合身，看起来不会影响活动。
“做工确实可以。”林风评价道。
他又拆开中间那个——锋锐的。款式基本一样，但尺码明显大了一号，颜色也从蓝白变成了褐白相间。林风翻了一下，发现配套的还有一件深褐色的马甲，看起来比自己的正式不少。
“你这是什么待遇？”林风把马甲抖开，“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教导主任穿的。”
锋锐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至少不是裙子。
然后林风拆开了最下面那个。
包裹打开的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校服。外套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有蓝色的镶边，胸口的口袋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银色花。衬衫是浅蓝色的，面料比林风那件薄了不少，摸起来有种……嗯，女装特有的柔软。
然后是裙子。
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度大概到膝盖上方，褶子压得整整齐齐，腰间配了一条白色的细腰带。包裹最底下还有一双白色的短袜和一条……林风没敢继续翻下去。
锋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是……”林风把裙子拎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女生制服？”
锋锐没有说话，但林风听见他的指关节发出了“咔”的一声。
“所以，”林风把裙子叠回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学院是觉得你……”
“别说了。”锋锐打断他。
“也可能是弄错了。”林风安慰道，然后把裙子重新塞回包裹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装置，“真的，大概率是弄错了。”
锋锐盯着那个包裹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包裹从林风手里拿过来，夹在腋下。
“回去再说。”
林风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路上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银龙导师干的，也许是那个猫族导师米娅在花名册上写了什么备注，也许就是单纯的发货错误。
但不管哪一种，他看到那个裙子的第一反应其实是——
如果是艾莉丝，她大概会很兴奋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能分清楚“林风的反应”和“艾莉丝的反应”了。社畜林风看到女装的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怎么穿”，而魔王公主艾莉丝看到女装的第一反应是“好看吗适合我吗”。
这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待了快一年，依然没有完全融合。它们更像是两个独立的操作系统，在同一台机器上切换运行——白天跑的是林风，晚上偶尔切到艾莉丝。
晚上。
林风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摆着三个包裹。锋锐已经回自己房间了，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套褐色校服，但没带走裙子。
“这个你拿着。”锋锐当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颗哑弹。
“你不……”
“不。”
门关上了。
林风把裙子包裹放在床尾，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感觉到身体在发生变化——骨骼收缩、肌肉重组、皮肤变白。这个过程现在已经不那么难受了，像是从一个很紧的衣服里慢慢松脱出来，骨头变轻，身高从一米七缩到一米四，整个世界突然变高了一截。
艾莉丝睁开眼睛。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她眨了眨红色的瞳孔，从被子里坐起来。
第一眼就看到了床尾的包裹。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白天的事——她拥有林风的所有记忆，就像看了一整天的第一人称电影，但那些经历不是“她”的，更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这是艾莉丝和很多穿越者不一样的地方。她不是林风变了个样子，她是另一个人格，一个独立的灵魂，拥有完全不同的情感反应。
比如现在。
林风看到那套女生制服的时候，内心活动是：这什么情况锋锐要炸了哈哈哈。
但艾莉丝看到那套制服的时候——
“这是……校服？”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床尾，把包裹打开。
白色的外套、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
她拎起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好漂亮……”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转头看了看门，确认锁好了，又把窗帘拉上，然后开始换衣服。
衬衫有点大——毕竟是按林风的尺码配的，但穿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过大的感觉。她把袖子卷了两道，扣子扣到领口第二颗，然后套上白色外套。外套的肩线明显宽了，但蓝色镶边在灯光下很好看。
最后是裙子。
她把百褶裙提到腰上，系好白色的细腰带，裙摆刚好盖住膝盖上面一点。她在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打开，又慢慢落回去。
镜子里站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女，白色的校服衬得她皮肤更白了，红色瞳孔在灯光下像是两颗红宝石。裙子让她看起来不像平时的魔王公主，更像一个……普通的女学生。
艾莉丝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少女也歪了歪头。
她忍不住笑了。
“好好看……”
她又转了一圈，这次转得更快，裙摆飞得更高，她赶紧按住，脸红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研究校服的细节。领口的银色小花徽章、口袋边缘的绣花、腰带的扣环——每一样都做得很精致，不像批量生产的，倒像是专门定做的。
她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开。
伊琳娜·奥勒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我来找林风问点事”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艾莉丝。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零点五秒。
“小雪！”
伊琳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只看到了小鱼干的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在艾莉丝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扑倒在床上。
“我终于找到你了！”伊琳娜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把艾莉丝死死抱住，“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我去你的房间找了好几次都没看到你！莉娜说你不在，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
艾莉丝被压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是懵的。
“等等——我不是——”
“你穿校服好好看啊！”伊琳娜完全没听她说话，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发，“白色的好适合你！比那个女仆装好看多了！你也要在学院上课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天天见面？”
“伊琳娜公主！”艾莉丝终于找到机会喊出声，“您看清楚是谁啊！”
伊琳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被自己压在床上的人。
银白色长发，红色瞳孔，白皙的皮肤——确实和小雪很像，但不是小雪。小雪比她矮一点，脸更圆一点，眼神更……冷一点。
而眼前这个——
伊琳娜眨了眨眼，认出来了。
“你是……兰特思地城的那个？”
艾莉丝松了口气：“对，就是我。”
伊琳娜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怎么在这里？”
“我……”
“这好像是林风的房间？”伊琳娜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了门牌号，“我没走错啊。”
“我是林风的仆从！”艾莉丝脱口而出。
伊琳娜的眉毛挑了起来。
“仆从？”
“对，就是那种……帮忙打扫卫生、整理东西的……”
“学院不允许带仆从。”伊琳娜直接打断她，“入学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所有学生必须独立生活，不得携带侍从、仆人或随从。你不知道吗？”
艾莉丝愣住了。
她还真的不知道。林风看入学条款的时候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一条。
“我……”艾莉丝的大脑飞速运转，“我是临时来的，不算正式的……”
“临时也不行。”伊琳娜摇摇头，表情认真起来，“学院的规矩很严的，被抓到的话林风会被处分的。”
艾莉丝沉默了。
伊琳娜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你和小雪是什么关系？”
“什么？”
“你们长得很像。”伊琳娜的手还搭在艾莉丝的腰上，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了——同样的白发红瞳，同样的脸型，只是小雪比你小一点。你们是姐妹吗？”
“不是！”艾莉丝回答得太快了。
伊琳娜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是什么关系？”
“就是……朋友？”
“朋友？”
“对，朋友。”艾莉丝拼命点头，“我们在外面认识的，她是……嗯……我远方亲戚的孩子，所以长得有点像。她来学院上课，我跟着来看看，就是这样。”
伊琳娜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动了。
一只手突然伸到艾莉丝的腰侧，开始挠痒。
“哈哈哈哈——你干什么！”艾莉丝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但伊琳娜的另一只手还压着她的肩膀，她根本跑不掉。
“说实话。”伊琳娜的手指在她的腰侧灵活地动着，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最痒的地方，“你刚才说‘不是’的时候反应太快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了是朋友哈哈哈——别挠了——”
“朋友不会那么紧张。”
“真的哈哈哈——就是朋友——”
伊琳娜停下了手，但没放开她。她低头看着笑出眼泪的艾莉丝，表情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太诚实的犯人。
“好吧，”伊琳娜叹了口气，“暂时相信你。”
艾莉丝喘着气，感觉自己的腹肌都快被笑出来了。
然后伊琳娜把脸凑了过来。
很近。
近到艾莉丝能看清她蓝色瞳孔里的倒影——自己狼狈的、脸红的样子。
伊琳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她的眼睛上。
“你们两个，”伊琳娜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判，“都是我的。”
艾莉丝的脑子“嗡”了一声。
伊琳娜直起身，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从床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
“告诉小雪，明天中午我在三号食堂等她。”她拿起之前丢在床上的书，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
“艾……艾莉丝。”
“艾莉丝，”伊琳娜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的校服很好看，但是衬衫扣子扣错了。”
门关上了。
艾莉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秒才反应过来——低头一看，衬衫的扣子确实错了一颗，从第三颗开始整体往下偏了一格，领口歪到了一边。
她应该重新扣好的。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躺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说了一句：
“……林风你给我出来。”
没有人回答。
她一个人在被子里翻了很久，最后终于爬起来，把扣子重新扣好，把裙子脱下来叠整齐，放回包裹里。
然后变回了林风。
林风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包裹，沉默了很久。
——他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什么公主啊……”他小声嘟囔，“比甲方还难搞。”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的包裹上。白色校服叠得整整齐齐，裙摆的褶子在月光下像是被熨平的波浪。
走廊远处传来某个学生跑过的声音，然后是门开、门关，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偶尔吹过窗棂，带起窗帘的一角。
然后——
“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