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学的教室在学院东侧的一栋独立建筑里,外观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温室,墙壁由深色石砖砌成,屋顶则是透明的魔法玻璃,阳光可以直接照进来。教室里摆着长条的木桌,每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型盆栽,里面种着某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肥厚,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
林风和莉娜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发现选这门课的人不少,大概有二十来个,大多是精灵和半精灵,人类面孔不多。这也正常——草药学在人类帝国不算热门学科,但在精灵族那边是必修课。
莉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笔放在旁边,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某项任务。林风坐在她旁边,把教材往桌上一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摆出一副认真听课的姿态。
实际上他的内心正在开战。
“穿那套蓝色的。”艾莉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白色的那套太大了,蓝色的尺码应该刚好。”
林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天空。
“你昨天晚上不是穿过了吗?”
“那是女生的!蓝色的那套是男生制服,但款式比你的好看,领口有绣花——”
“那个绣花是学院的徽章,每个人的都有。”
“但是你的颜色太普通了。深蓝色配白色,看起来像个公务员。”
林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就是个学生,不需要穿得像去参加晚宴。”
“那褐色的那套呢?锋锐那套。”
“那是他的。”
“他又不穿。”
“不穿也是他的。”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个策略:“那你能不能问问教务员,能不能再领一套女生制服?白色的那套太大了,穿着不好看——”
“你是来上课的,不是来走秀的。”
“但是——”
“没有但是。”
“你就帮我问问嘛。”
“不。”
“林风。”
“不。”
“求你啦。”
林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对待撒娇妹妹”的语气跟自己脑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话,这件事本身就够荒谬的。
“两位同学?”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把林风从内心战争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整个教室都在看他。
讲台上站着一个精灵族女性,看起来三十来岁——当然实际年龄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三倍以上。她有一头深绿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眼睛是浅褐色的,带着精灵族特有的那种温润光泽。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插着几根试管和一把小剪刀。
她正看着林风,嘴角带着微笑,但那个微笑里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温柔。
就是那种“我已经看到你在走神了但我不会骂你我只会温柔地让你难堪”的温柔。
“我刚刚问了一个问题,”精灵女教师说,声音像是春天的溪水,不紧不慢,“关于我们桌上的这株植物。你能告诉我它的名字吗?”
林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盆栽。
肥厚的叶片,泛紫的边缘,茎秆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他认识这东西吗?
不认识。
他拼命在脑海里搜索林风的知识库——没有。艾莉丝的知识库呢?艾莉丝在魔界学的都是暗魔法和炼金术,草药学是马尔巴斯的辅修课,她基本上都在打瞌睡。
“它是……”
“没关系,慢慢想。”女教师微笑着说,语气真诚得像是在鼓励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盆栽呼吸。
莉娜在旁边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小到只有林风能听见:“月光苔。”
林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月光苔!”
女教师点了点头,微笑加深了一点:“正确。那么,月光苔的主要用途是什么?”
林风看向莉娜。
莉娜低下头,开始翻笔记本,动作非常认真,认真到林风能感觉到她在用全身的力气憋笑。
“呃……”
“不用紧张,”女教师的声音依然温柔,“答错了也没关系,这是第一节课,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基础。”
林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月光苔,”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稍微大了一点,刚好卡在“同桌悄悄话”的音量,“用于治疗失眠和焦虑,烘干后研磨成粉,混在茶里喝。”
“用于治疗失眠和焦虑!”林风复述道,声音比刚才自信了不少。
女教师看着他,又看了看莉娜,嘴角的弧度从“温柔”变成了“了然”。
“看来你有个好同桌。”她说。
教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林风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不过,”女教师话锋一转,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既然你能准确说出名字和用途,说明你对月光苔是有了解的。作为奖励——”
她从册子里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走到林风桌前,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周的作业,就由你来帮全班同学收集月光苔的样本吧。每人三株,要带根须的,不能损伤叶片。一共二十三人,也就是六十九株。”
林风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草药学实践:月光苔采集(带根须,叶片完整)×69”。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懵”到“理解”再到“绝望”的全过程。
“我……”
“有问题吗?”女教师歪了歪头,表情真诚而关切。
“没……”林风把纸条收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问题。”
女教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课。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林风再也没有走神。他坐得笔直,目光紧跟老师的手指,笔记记得比莉娜还认真——虽然那些笔记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莉娜在旁边安静地写着,偶尔瞥他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风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
“六十九株。”他喃喃自语,“我上哪儿找六十九株月光苔……”
“温室后面有一片。”莉娜合上笔记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月光苔喜欢阴湿环境,一般长在石头缝隙或者树根旁边。带上小铲子和塑料袋,一个小时就能挖完。”
林风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莉娜把笔收好,站起来:“因为我上课的时候在听课。”
她走出教室,留林风一个人趴在桌上,对着那张纸条发呆。
——
学院的食堂在主楼的西侧,是一栋独立的圆形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砖,屋顶铺着深红色的瓦片,看起来像个被压扁的城堡塔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三种文字写着“食堂”两个字——人类通用语、精灵语、魔族语,魔族语的写法还特别潦草,像是被人随手画上去的。
林风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三倍。
圆形的空间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的装修风格都不一样。靠门这边是人类帝国的风格——长条木桌、铁艺吊灯、墙上挂着盾牌和旗帜。往里走是精灵族的区域,桌椅都是浅色的木质,桌面上摆着小花瓶,灯光柔和得像黄昏。最里面是魔族区域,灯光偏暗,桌椅是深色的,桌上放着蜡烛——真正的蜡烛,不是魔法灯。
每个区域的菜品也不一样。人类区的窗口卖的是烤肉、面包、浓汤;精灵区是各种沙拉、水果、花茶;魔族区……林风看了一眼,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但闻起来还挺香。
他端着托盘,在人类区随便打了点东西,然后环顾四周,想找个安静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琳娜坐在精灵区的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水果沙拉和一杯花茶。但她没有在吃东西——她在喂东西。
坐在她对面的是小雪。
小雪穿着那套褐色和白色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被迫参加下午茶的小雕像。伊琳娜手里拿着一颗草莓,举到小雪嘴边,表情温柔得像是给病人喂药的护士长。
“张嘴。”伊琳娜的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
小雪没张嘴。
“乖,这个很甜的。”
小雪依然没张嘴。
伊琳娜叹了口气,把草莓放回盘子里,换了一颗葡萄:“那这个呢?你不喜欢草莓吗?”
小雪终于开口了:“我不饿。”
“你早上就没吃东西。”
“我吃了。”
“一个苹果不算早餐。”
“够了。”
伊琳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坚定。她又拿起那颗草莓,直接递到小雪嘴边,草莓的尖端碰到了小雪的嘴唇。
小雪往后缩了一下。
伊琳娜往前跟了一下。
小雪又缩了一下。
小雪的后脑勺撞到了椅背。
林风端着托盘,站在人类区的边缘,目睹了全过程。
他的第一反应是笑。
第二反应是赶紧找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不要被伊琳娜发现。
他迅速转移到魔族区的一个角落,背对着精灵区的位置,坐下来,把托盘放在桌上。从这个角度,他可以通过墙上的一面装饰镜——魔族区特有的那种带暗色边框的镜子——看到精灵区的倒影。
伊琳娜终于把草莓喂进了小雪的嘴里。
小雪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嚼了两口,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吃吗?”伊琳娜问。
“还行。”
“那再来一颗。”
“不用了。”
“最后一颗。”
“……你刚才就说是最后一颗。”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颗。”
伊琳娜又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小雪嘴边。小雪看了那颗草莓三秒,张嘴,咬了一口。
伊琳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风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叉起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觉得有点噎。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看。
伊琳娜开始给小雪讲什么东西,手比划着,表情生动。小雪坐在对面,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但林风注意到,她点头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嗯”,而是真的有在听。
伊琳娜讲到一个地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小雪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没笑出来”的表情比笑了还明显——像是在拼命忍住,又没完全忍住。
伊琳娜笑完,拿起餐巾纸,探过身去,帮小雪擦了擦嘴角。
小雪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伊琳娜擦完,把餐巾纸放下,继续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雪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空盘子,耳尖红了一小片。
林风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镜子里的画面。
食堂里人声嘈杂,精灵区的背景音乐是某首轻柔的竖琴曲,魔族区那边有人在讨论炼金术的配方,人类区有两个家伙在为“剑术和魔法哪个更实用”吵得面红耳赤。
而在这个角落,林风坐在暗色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伊琳娜给小雪倒茶、递水果、整理头发,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小雪接过茶杯,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伊琳娜托着腮,看着她喝,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下去过。
林风收回目光,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肉吃完,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处。
路过精灵区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伊琳娜说了一句:“晚上我给你带汤,你太瘦了。”
然后是小雪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随便你。”
林风把托盘放好,走出食堂。
门外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
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中午十二点半。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六十九株月光苔,带根须,叶片完整。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我真服了。”
——
下午两点,温室后面的阴凉处。
林风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面前是一小片泛着紫光的苔藓。他小心翼翼地铲起一株,连根带土放进旁边的塑料袋里,然后数了数袋子里的数量。
十二株。
还差五十七株。
他的手指上全是泥,膝盖跪得发酸,腰也疼。
在他旁边,锋锐蹲着,手里也拿着一把小铲子,面前的袋子里已经有二十多株。
“你怎么这么快?”林风问。
“没走神。”
林风沉默了。
锋锐铲起一株月光苔,放进袋子里,头也不抬:“莉娜说的?”
“嗯。”
“她说得对。”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这么扎心。”
锋锐没说话,只是继续铲。
两个人安静地挖了半个小时,袋子里的苔藓慢慢多了起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对了,”林风突然说,“你中午在食堂吗?”
锋锐的手停了一下。
“……不在。”
“哦。”林风点点头,继续挖。
又过了几秒,锋锐开口:“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锋锐没回答。
林风笑了笑,没说话,把一株月光苔放进袋子里。
“她给你喂草莓了。”
锋锐的手又停了一下。
“……嗯。”
“好吃吗?”
锋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行。”
林风忍住笑,低头继续挖。
阳光从树叶间移过来,照在他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远处练剑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笑声,像是有人在切磋中赢了,又像是有人在吹牛被拆穿了。
锋锐站起来,把袋子系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风。
“那个……草莓,”他说,声音很轻,“挺甜的。”
然后他走了。
林风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到肚子疼,笑到差点把手里的月光苔捏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笑声收住,低头继续挖。
还差四十三株。
——
晚上,林风把六十九株月光苔交到草药学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他把袋子放在讲台上,旁边压上那张纸条,转身要走。
门口站着莉娜。
“交完了?”她问。
“嗯。”
“数了吗?”
“数了三遍。”
莉娜点点头,让开门口,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你知道吗,”莉娜突然说,“月光苔还有一个别名。”
“什么?”
“学生草。”
林风停下脚步。
莉娜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因为它总是长在老师最喜欢点名的位置旁边。”
林风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过了大概五秒,他笑了一声,摇摇头,跟上去。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九点,声音在夜风里回荡,一圈一圈,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