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对着镜子已经站了十分钟了。
她刚才把今天穿过的每一件衣服都试了一遍——早上出门时的男生校服、中午换回来的便服、晚上洗完澡后的睡衣。每试一件,她都要在镜子前转两圈,侧身看看,踮脚看看,偶尔还会歪着头,用不同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倒影。
“嗯……还是这套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白色的棉质长裙,领口有一圈蕾丝边,袖子长到手腕,穿在身上像个……嗯,像个正经的公主该穿的睡衣。这是莉莉丝给她准备的,从魔王城带过来的,面料软得像云朵。
她又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白花。
“果然还是这套最好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某项重要的学术判断。
然后她又转了一圈。
再转一圈。
“差不多了吧……”她小声说,但脚没动,眼睛还黏在镜子上。
又过了两分钟,她才终于舍得离开镜子,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灯光熄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艾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软……”
又翻了个身。
“枕头好舒服……”
再翻了个身。
“被子也好舒服……”
她像个在睡袋里打滚的仓鼠,把被子卷成一个不规则形状,只露出一张脸和一把散在枕头上的银白色长发。
然后——
“唔……”
声音很轻,像是从墙缝里漏出来的。
艾莉丝的耳朵动了一下。
“唔唔……”
这次清晰了一点。不是从墙缝里,是从天花板上。楼上的房间。
艾莉丝睁开一只眼睛,又闭上。
“唔唔唔……”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唔唔唔唔……”
被子被一把掀开。
“谁啊!”艾莉丝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本公主的睡眠时间神圣不可侵犯”,“大半夜的不睡觉——”
她的话停在了半截。
楼上是锋锐的房间。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把她所有的起床气都浇灭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出去看了看走廊。
没人。灯也关了,只有走廊尽头的魔法壁灯发出微弱的暖光,把墙壁染成淡黄色。
她溜出去,没穿鞋,光脚踩在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打了个哆嗦。楼梯在走廊的拐角处,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在小雪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门没锁。
她轻轻推开,探进半个脑袋。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地板铺成银白色。床上的被子拱起来一小团,在月光下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唔……”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感。
艾莉丝推开门,走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她低头一看——
小雪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抖。
“锋锐?”艾莉丝小声喊。
小雪没有反应,只是又“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艾莉丝蹲下来,把被子掀开一角。小雪的身体缩成了一个球,两只手死死地按在肚子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肚子疼?”
小雪没有回答,但她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艾莉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她对暗夜族的身体结构一无所知——她的暗魔法是魔王级的,但她对这个种族的生理构造的了解程度大概跟一个第一次看到解剖图的小学生差不多。
“我试试看。”她说,把手放在小雪的肚子上,隔着衣服,掌心贴着她按着的位置。
暗魔法从掌心流出,不是攻击性的那种,而是温和的、渗透性的能量,像温水一样慢慢地浸润进去。小雪的肚子在她的掌心下微微发热,紧绷的肌肉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小雪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开来。
她的手从肚子上松开,垂在床边,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好点了吗?”艾莉丝问。
小雪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里面有一种艾莉丝很少在锋锐脸上看到的东西——脆弱。
“嗯。”小雪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谢谢。”
艾莉丝把手收回来,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小雪,小雪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你刚才用的……”小雪先开口了,“暗魔法?”
“嗯。”
“暗夜族自己的魔力,对自己人会有安抚作用。”
“你知道?”
小雪点了点头:“我最近查了一些资料。暗夜族的魔力可以用来攻击,也可以用来治愈同族。但书上写得不多,只有几句话。”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她是暗夜族的公主,却对自己的种族几乎一无所知。而锋锐——一个人类,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继承了暗夜族血脉的人类——居然比她懂得还多。
“你查这些干什么?”她问。
小雪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才说:“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把窗帘吹起来,月光在地板上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艾莉丝站起来,把被子重新盖到小雪身上,掖好边角。
“明天我去给你请假。”
小雪想说什么,但艾莉丝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逞强。你现在的脸色比白纸还白。”
小雪闭上了嘴。
艾莉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雪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动物。
她轻轻关上门,光着脚走回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暗夜族的身体……”她小声嘟囔,“我到底对自己的身体知道多少啊……”
没有人回答她。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页巨大的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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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风站在银龙导师艾丝翠德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的墙壁是深灰色的石砖,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圆形地毯,上面绣着某种古老的龙族纹章。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的厚度比他的胳膊还粗。窗台上放着几盆他不认识的植物,其中一盆的叶子在微微发光,像一盏绿色的台灯。
艾丝翠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批阅什么文件。她今天穿的是学院的导师袍,银灰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她的白发更加显眼。
“什么事?”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看着林风,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锋锐今天身体不舒服,我想给他请个假。”
艾丝翠德放下笔,靠回椅背上,表情没有变化。
“不舒服?”
“嗯,昨天晚上肚子疼,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艾丝翠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对。”
她沉默了三秒。
“长公主,”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令人紧张的事,“您这是要带着少公主逃跑吗?”
林风愣了一下。
“什么?”
“您和少公主的身份,学院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艾丝翠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副校长知道,我知道,大导师艾尔雯也知道。如果少公主在学院里出了什么事,或者——消失了——我们所有人都要承担责任。”
林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没有要带她逃跑。”他说。
“那为什么要请假?”
“因为她真的肚子疼。”
艾丝翠德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把他量了一遍。
“长公主,”她说,“少公主的血脉觉醒才过去不久,她的身体还在适应期。如果她在学院里出了什么事——”
“我知道。”林风打断她,“但她真的只是肚子疼。我昨天晚上去看过她了,用暗魔法帮她缓解了一下,现在好多了。只是需要休息一天。”
艾丝翠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您去看过她了?”
“嗯。”
“用暗魔法?”
“嗯。”
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点,从“冰封的湖面”变成了“春天刚来时的湖面”——还是冷的,但至少能看到水在下面流动了。
“好吧,”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笔,“一天。但如果明天她还是不舒服,我要亲自去看。”
“好。”
林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艾丝翠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公主。”
他停下来。
“暗夜族的魔力确实可以安抚同族,但那需要消耗施术者自身的体力。您今天如果觉得累,也请休息。”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靠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银龙导师刚才那番话,是在关心他吗?还是只是公事公办?龙族的感情表达方式他到现在都没搞懂。
第二件:锋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自己查了资料,查到了什么?暗夜族的身体,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正想着,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银龙导师说得对,你昨晚用了暗魔法,今天应该休息。”
是艾莉丝。
“我没事。”林风在心里回答。
“你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晕了。”
“那只是一瞬间。”
“那就是头晕了。”
林风没理她,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艾莉丝的声音又响起来。
“而且,我们现在被盯上了。银龙导师说得没错,学院里知道我们身份的人不少,想跑也跑不掉。”
“我没想跑。”
“但是你得想办法。”艾莉丝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如果哪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学院有魔力屏障,传送魔法用不了,但你记得吗?学院后面有一个传送门。”
林风的脚步停住了。
传送门。
那个传送门——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哪天真的需要跑,我们不用传送魔法。那个传送门就在后山,银龙导师知道它的存在,但她不一定知道它还能用。”
林风站在走廊中间,脑子里飞速运转。
学院有魔力屏障,任何空间魔法都会被屏蔽,但那个传送门是实体存在的,它不依赖施术者的魔力,它是学院建立的时候就建好的设施。只要它还能用,它就是一个不受屏障限制的出口。
“你怎么知道它还能用?”他在心里问。
“因为昨天我看到有学生从那边搬东西进来。如果门坏了,他们不会用那条路。”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先确认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得先确认一下。我现在是你的备用方案,白天跑不了。”
林风忍不住笑了一下。艾莉丝的逻辑永远是这样的——表面上是在帮他出主意,实际上是在把自己的小算盘塞进他的决策流程里。
但这次,她说得对。
“行,”他在心里说,“下午我去后山看看。”
“现在去。”
“下午。”
“现在。下午你有草药学的实践课,要去挖更多的月光苔。”
林风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莉娜早上在走廊里跟沧龙说了,声音很大,我听到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但不是下楼,是上楼。
“你去哪儿?”艾莉丝问。
“回房间换鞋。”
“然后呢?”
“然后去后山。”
“嗯。”艾莉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像是一只成功指挥了铲屎官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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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路比林风想象的要好走。从学院的主楼后面出去,穿过一片小树林,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往山上走,大概二十分钟就能到。
传送门就在后山的半山腰,一个被藤蔓和灌木半遮半掩的石门。石门有两米多高,一米五宽,边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林风蹲在石门前面,仔细看了看那些符文。他看不懂——这些东西是古代魔法文字,他在魔界都没见过几种。但石门的结构看起来很完整,没有裂缝,没有坍塌,藤蔓也只是长在外面,没有钻进石缝里。
他伸手摸了摸石门的内侧,指尖触到石头的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量。
还能用。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个石门。
“确认了?”艾莉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确认了。门还活着。”
“那就好。”
林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石门安静地立在那里,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符文在石头上泛着微光。它看起来像是学院的一部分,像是某个古老建筑的残骸,没有人会注意到它。
但它是一条路。
一条不受任何人控制的路。
林风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远处的学院钟楼敲响了十一点,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他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艾莉丝。”
“嗯?”
“你昨天晚上给小雪用暗魔法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沉默了几秒。
“……有一点。”艾莉丝的声音小了一些,“用完以后手有点凉,过一会儿就好了。”
林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银龙导师说的话——“暗夜族的魔力确实可以安抚同族,但那需要消耗施术者自身的体力。”
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任何消耗。是艾莉丝替他承担了,还是因为他用的是林风的身体,消耗的是林风的体力,而他自己没有察觉到?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确定了——他对暗夜族的身体,对艾莉丝的身体,对自己的身体,了解得太少了。
“回去以后,”他在心里说,“我们得查查暗夜族的资料。”
“好。”
“你也要学。”
“……好。”
林风加快了脚步,往学院的方向走。阳光越来越亮,把整条小路照得通透。远处,学院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和白银建成的城堡。
他走到学院后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框上。
沧龙。
“你怎么在这儿?”林风问。
沧龙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莉娜说你早上被银龙叫走了,让我来看看。”
“我没事。”
“嗯。”沧龙又咬了一口苹果,“后山风景怎么样?”
林风看着他。
沧龙也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林风说。
“那就行。”沧龙把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走吧,吃饭。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晚了就没了。”
林风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专门来等我的?”林风问。
“不是,”沧龙头也不回,“我出来晒太阳的。”
林风笑了一声,没说话。
走廊尽头,食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像一群看不见的鱼在游。
林风走进食堂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精灵区的方向。
伊琳娜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盘子里是水果和沙拉,另一个盘子里是汤和面包。
但小雪不在。
伊琳娜一个人坐着,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像是在等谁。
林风收回目光,跟着沧龙走到人类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红烧肉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