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课的教室在学院主楼的三层,是一个半圆形的阶梯教室,座椅从讲台前方向后逐级升高,最后一排几乎贴到了天花板。教室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族血脉分布的图谱,人类的、精灵的、魔族的、龙族的,每一张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血脉的流向和变异节点。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透明的展示柜,里面悬浮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据说是不同血脉的魔力凝结样本。
讲台上站着一位龙族男性导师。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当然龙族的四十来岁大概相当于人类的几百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深棕色的头发里夹杂着几缕银丝,梳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背后。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龙族特有的竖瞳,在灯光下会微微收缩和扩张,像是一台自动对焦的相机。
他叫哈尔弗,是龙族派来学院任教的血脉学专家,据说是银龙导师艾丝翠德的远亲,但两个人的性格完全相反——艾丝翠德冷得像冰箱,哈尔弗则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血脉共鸣现象。”哈尔弗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中气十足,不用扩音魔法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得清清楚楚,“简单来说,就是同源血脉之间的魔力共振。你们可以想象成两个音叉——敲响一个,另一个也会跟着振动。”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中间用波浪线连起来,然后在圆圈里分别写上“A”和“B”。
“当两个拥有同源血脉的生物距离足够近时,它们的魔力场会相互影响。这种现象在龙族中最为常见——两条血缘相近的龙待在一起时,它们的吐息威力会成倍增长。”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几个龙族学生交换了一个“确实如此”的眼神。
林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莉娜。锋锐坐在他前面一排,和伊琳娜坐在一起——准确地说,是伊琳娜坐到了锋锐旁边,锋锐没有换位置。
伊琳娜今天穿的是学院的女生校服,深蓝色的外套配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公主的架子,多了些学生的朝气。她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林风注意到她的笔尖大部分时间都在同一个位置画圈,根本没跟上老师的节奏。
锋锐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表情专注。但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林风皱了皱眉。昨天晚上艾莉丝去看过他了,用暗魔法帮他缓解了疼痛,但看来效果没有持续太久。
“血脉共鸣的强度取决于三个因素,”哈尔弗伸出三根手指,“血缘距离、魔力总量、以及——精神状态。精神状态越不稳定,共鸣越容易发生,也越难以控制。”
他放下手,扫视了一圈教室,琥珀色的眼睛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了一秒。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王族血脉的觉醒都伴随着情绪波动。你们可以理解为——血脉在寻找共鸣,而情绪的波动就是它发出的信号。”
林风听到“王族血脉”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锋锐的背影。
锋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
“接下来我们做一个简单的实验。”哈尔弗从讲台下面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水晶球里面有一些银白色的絮状物在缓慢地飘动,“这是共鸣水晶,可以用来检测同源血脉之间的魔力共振。我需要两位有血缘关系的同学到前面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锋锐的身体突然向前倾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的双手撑在课桌上,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锋锐?”伊琳娜第一个发现不对,她放下笔,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锋锐没有回应。他的头低垂着,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林风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走过去——
锋锐的身体软了下去,从椅子上滑落,额头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侧倒在课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里。
“锋锐!”伊琳娜的声音尖锐起来,她蹲下去,试图把他扶起来。但锋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重,她的手臂卡在他的腋下,拉了两下都没拉动。
卡佳从后排冲了过来。她今天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离锋锐最远,但反应却是最快的。她蹲下来,一只手托住锋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锋锐的脸朝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青筋隐约可见,像是一张被拉得太紧的弓弦。
“让开。”卡佳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她把一只手放在锋锐的额头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闭眼感知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他……”卡佳睁开眼,看向伊琳娜,眼神复杂,“他在变。”
伊琳娜低头一看——锋锐的脸正在发生变化。颧骨在缩小,下颌线在变柔和,整个面部的轮廓从男性的硬朗慢慢过渡到女性的柔和。他的头发也在变,从深棕色一点一点地褪成银白色,像是有人在一笔一笔地涂改。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哈尔弗从讲台上走下来,步伐很快,但不算慌乱。他蹲到锋锐身边,用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血脉共鸣。”他说,声音低沉而确定,“他的血脉在被某个同源的力量唤醒。”
“什么同源?”伊琳娜问,声音有些发抖。
哈尔弗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林风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林风读懂了——他知道。
“先送到医务室。”哈尔弗站起来,示意学生们让开,“不要移动他的头部,保持呼吸道通畅。”
伊琳娜二话不说,弯腰把锋锐——现在已经是小雪的形态——抱了起来。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利落,一只手托着小雪的后背,另一只手兜住她的膝弯,像是抱一只受伤的小猫。
“医务室在哪边?”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但眼眶有点红。
“东翼,一楼。”卡佳回答,走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快步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教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哈尔弗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回去以后复习血脉共鸣的条件和影响因素,下次课我会随机抽查。”
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有几个龙族学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锋锐——小雪——刚才倒下的位置。桌沿上有一小片汗渍,椅子歪在一边,地上有一支摔断的羽毛笔。
莉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她问。
林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知道一半。”
——
医务室在学院东翼的一楼,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墙壁刷成了淡绿色,窗帘是白色的亚麻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房间里摆着四张床,每张床之间用帘子隔开,床头柜上放着水壶和杯子,角落里有一个洗手台和一张办公桌。
小雪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的银白色头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伊琳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小雪的脸看,表情复杂得像是在算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卡佳站在窗边,双手抱胸,靠着墙壁,脸上是她招牌式的怀疑表情。
门开了。
银龙导师艾丝翠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她今天穿的是便服,没有穿导师袍,银灰色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威严,多了些……人情味。
“她怎么样了?”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小雪。
“还没醒。”伊琳娜回答,“呼吸平稳了,但脸色还是很差。”
艾丝翠德点点头,拧开瓷瓶的盖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深红色的药丸。药丸不大,大概只有黄豆大小,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看起来不像普通的药。
“扶她起来。”
伊琳娜小心翼翼地把小雪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艾丝翠德把药丸放进小雪的嘴里,然后接过伊琳娜递来的水杯,沿着她的嘴角慢慢倒了一点水进去。
小雪的喉咙动了一下,把药丸咽了下去。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淡粉色,呼吸也更深更稳了。
“这是什么药?”卡佳从窗边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瓷瓶上。
“龙族的血脉稳定剂。”艾丝翠德把瓷瓶收起来,放进袖子里,“专门用来抑制不受控的血脉共鸣。少公主的情况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她的血脉一直在被什么东西唤醒,而她自己没有能力压制。”
“血脉共鸣?”伊琳娜问,“刚才哈尔弗导师也说了这个词。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唤醒她的血脉?”
艾丝翠德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伊琳娜。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应该问她自己。”
“她没跟我说过。”伊琳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她连自己的真名都没告诉过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佳看了伊琳娜一眼,又看了艾丝翠德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医务室,轻轻带上了门。
艾丝翠德走到窗边,背对着伊琳娜。
“少公主的血脉,”她说,“是暗夜族的王族血脉。”
伊琳娜的手微微收紧。
“暗夜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的。魔界最古老的王族血脉之一。在人类帝国的法律中,任何魔族进入帝国领土都是死罪,更不用说王族了。”
伊琳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小雪的脸上。那张脸安静而脆弱,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病了的小姑娘。
但她是一个魔族。
一个被人类帝国的法律禁止入境的魔族。
一个如果身份暴露,会被所有人追杀的魔族。
而她——伊琳娜·奥勒留,人类帝国的大公主,火焰血脉的继承人,七国联盟盟主的女儿——一直喜欢的人,就是这个魔族。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艾丝翠德转过身来,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审判,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你自己想清楚。”她说,然后走出了医务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伊琳娜和小雪。
伊琳娜坐在床边,看着小雪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碰了碰小雪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凉凉的,像是冬天的月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人前展露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处安放的无力感。
小雪没有回答。她还在睡,呼吸平稳,表情安静,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伊琳娜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小雪的掌心凉凉的,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睡梦中握住了什么东西。
“我该怎么办呢……”伊琳娜的声音更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医务室的白色窗帘上,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远处有人在练剑,金属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清脆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下午。
林风在宿舍楼下的走廊里遇到了莉娜。
莉娜刚从医务室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平静,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醒了。”莉娜说,不等林风开口,“银龙导师给她吃了药,现在情况稳定了。伊琳娜和卡佳在陪着她。”
林风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但她不能一直靠吃药撑着。”莉娜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东西,“我问过银龙导师了,那种药只能暂时抑制血脉共鸣,不能根治。她的血脉觉醒之后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就像……一个被打开了但没关上的水龙头。”
“那怎么才能关上?”
莉娜沉默了一下,合上笔记本。
“银龙导师说,需要比她血脉等级更高的同族来引导。王族血脉的稳定,需要王族来完成。”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比他血脉等级更高的暗夜族王族——整个魔界只有一个。
莉莉丝。
“所以,”莉娜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带她去魔王城。”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风点了点头。
“不能再等了。”他说,“她的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得多。今天是在课堂上晕倒,下次呢?如果在野外,如果在战斗中,如果身边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莉娜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去吧。”她说,“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林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莉娜已经转身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更快,像是在赶着去办什么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心里说:“艾莉丝。”
“我在。”
“晚上你去看她。”
“我知道。”
“安抚好她,然后——”
“然后我们得走。”艾莉丝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我知道。”
——
晚上。
艾莉丝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穿那套白色的校服。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推开锋锐——小雪——的房间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温暖。小雪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那个深红色药丸的瓷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伊琳娜的字迹:“醒了记得吃药。”
艾莉丝在床边坐下来,看了看小雪的脸。比早上好多了,但还是有些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没有完全恢复。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小雪的额头上。暗魔法从掌心流出,温热的能量慢慢地渗透进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暖流,从小雪的额头流向全身。
小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
她睁开眼。
红色的瞳孔对上红色的瞳孔。
“……你来了。”小雪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艾莉丝把手收回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雪想坐起来,但艾莉丝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好好躺着。”
小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重新躺回枕头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小雪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今天在医务室的时候,我其实醒过一次。”
艾莉丝看着她。
“伊琳娜坐在旁边,”小雪的目光移向天花板,“她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雪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该怎么办呢’。”
艾莉丝没有接话。
小雪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说,声音更轻了,“她知道我是魔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小雪睁开眼,看着艾莉丝,“伊琳娜·奥勒留,人类帝国的大公主,火焰血脉的继承人——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艾莉丝伸出手,握住小雪的手。小雪的掌心凉凉的,指尖有些僵硬。
“你打算怎么办?”艾莉丝问。
小雪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怎样,我得先把这个身体的问题解决了。不然连站都站不稳,想什么都没用。”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就是锋锐——不对,这就是小雪。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先解决问题再说”。感情的事可以往后放,但身体不能垮。
“那你得跟我走。”艾莉丝说,“去找魔王莉莉丝。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暗夜族的血脉。”
小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今天晚上就走?”她问。
“明天。”艾莉丝说,“你先休息一晚,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们从后山的传送门走。”
小雪点了点头。
艾莉丝帮她掖好被子,把手收回来。
“睡吧。”
小雪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艾莉丝没有走。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小雪的脸。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蜷缩成一团。
她本来打算等小雪睡着了就回自己房间的。
但椅子太舒服了。
灯光太暖了。
小雪睡得太安静了。
艾莉丝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动不了。
“就眯一会儿……”她小声嘟囔,“就一会儿……”
她的头歪向一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
灯光在墙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两个白发红瞳的少女,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头靠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远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一点,声音在夜风里回荡,一圈一圈,慢慢散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是伊琳娜。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
最后她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房间里,艾莉丝在椅子上缩了缩身体,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小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
灯还亮着。
光还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