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部的通讯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王小曼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一行行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方倾泻下来。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蓝白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电脑屏幕吸进去了一半。
“还在试？”闪击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们切断了通讯。”王小曼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糟糕的事，“不是挂断，是切断——把我们的通讯端口直接从他们的系统里删掉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王小曼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ACCESS DENIED”，“他们不想跟我们说话了。”
闪击沉默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黑进去。”王小曼头也不抬。
“黑进日本政府的通讯系统？”
“对。”
“……这是违法的吧？”
“在日本政府切断GUAO通讯频道的时候，法律就已经不在考虑范围内了。”王小曼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外卖订单，“而且我只是看看他们的通讯记录，又不改什么东西。”
闪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代码，王小曼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敲起来。
“找到了。”她说。
闪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屏幕上是一份通讯记录，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发件方是日本防卫省，收件方是荷兰国防部。
“他们在联系荷兰？”闪击皱眉。
“不只是联系，”王小曼点开通讯内容，把屏幕放大，“他们在申请重武器运输许可。”
闪击凑近了一点，看清了屏幕上的文字。
通讯内容是用英文写的，措辞正式但语气很急。大意是：东京传送门周边的巨魔人数量持续增加，自卫队的轻武器效果有限，请求从荷兰方面调运重型装备——具体列出的是装甲车、反器材步枪和定向地雷——通过两国之间的快速响应通道进入日本境内。
王小曼又敲了几下键盘，打开了荷兰国防部的回复。
回复很短，只有三行：
“依据《传送门协议》第七条，非必要情况下不允许跨国防重武器运输。请提供当前局势已构成‘必要情况’的正式评估报告。”
王小曼往下翻，看到了日本方面的第二次通讯。
“我方正式确认：东京传送门周边局势已构成《传送门协议》第七条所述之‘必要情况’。巨魔人数量超过自卫队现行装备的应对能力，若不及时增援，可能导致传送门区域失控，进而引发更大规模的异世界生物入侵事件。”
然后是荷兰方面的回复。
这次回复更短，只有两行：
“贵国境内存在可使用之传送门，请利用该设施直接调配所需装备。我方重申：根据协议，非必要不跨国防运输。贵国传送门位于东京都港区，不属于‘无法使用’之范畴。”
王小曼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们说得有道理。”闪击说。
“有道理归有道理，”王小曼重新戴上眼镜，“但日本政府显然不这么觉得。”
她又往下翻，看到了日本方面的最后一次通讯——发出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发件人级别比前几次都高，署名是防卫省某位次官。
内容只有一句话：
“鉴于传送门周边已进入战斗状态，通过传送门运输重装备将面临被巨魔人截获的风险。我方再次请求启用跨国防运输通道。若荷方仍拒绝，我方将自行采取应对措施。”
荷兰方面没有回复。
通讯记录到此为止。
“自行采取应对措施。”闪击重复了一遍，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们打算干什么？”
王小曼没有回答。她切换到另一个窗口，调出东京传送门区域的卫星图像。图像上，传送门所在的隔离区被标注成一个白色的方块，周围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色的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巨魔人。
“这些是昨天晚上的数据。”王小曼说，“红点的数量比前天多了百分之四十。”
闪击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如果日本政府觉得传送门这条路走不通，”王小曼把卫星图像缩小，调出一张更大的地图，“他们就得走别的路。”
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东京湾的方向。
“海路？”闪击问。
“或者空路。”王小曼说，“但不管哪条路，都不符合《传送门协议》。”
“那他们会在乎吗？”
王小曼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
第二天。
东京，港区。
隔离区的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最外面一层是普通的黄色胶带，中间一层是铁丝网，最里面一层是自卫队的临时路障。路障后面停着几辆装甲车，车顶的机枪塔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但装甲车没有动。
巨魔人对金属和发动机声音很敏感——这是前几次交火之后自卫队总结出来的经验。装甲车只要一发动，隔离区里面的巨魔人就会开始骚动，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所以他们在等。
等一个不需要靠近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案。
上午九点十五分，东京湾上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有人在天上拖着一块巨大的铁板。地面上的人抬起头，看到两个灰色的影子从云层下面钻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东京湾的海面，朝港区的方向飞来。
F-35B。
两架。
它们飞得很低，低到能看到机腹下的武器挂架和那个标志性的矢量喷管。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几乎不反光，像是两片被磨钝的刀锋。
领航机的座舱里，一等空尉佐藤健一检查了最后一遍仪表。高度三百，速度零点六马赫，目标区域在前方十二公里。
“こちらイーグル01、目標エリアまであと5分。全システム正常。”（这里是EAGLE 01，距离目标区域还有5分钟。所有系统正常。）
电台里传来指挥所的声音，带着一点杂音，但还算清晰。
“イーグル01、こちら管制。目標を確認。高度を200に維持し、進入経路を南西からに変更。敵の反応を探れ。”（EAGLE 01，这里是管制。目标已确认。高度保持200，进入路线改为西南方向。探测敌方的反应。）
“イーグル01、了解。高度200、進入経路南西。敵の反応を探る。”（EAGLE 01，收到。高度200，进入路线西南。探测敌方反应。）
佐藤轻轻推了一下操纵杆，战机微微低头，高度从三百降到两百。海面在下方飞速掠过，白色的浪花像是一条被撕开的拉链。
“イーグル02、こちら01。私に続け。距離を500に保て。”（EAGLE 02，这里是01。跟紧我。保持500米距离。）
“イーグル02、了解。続きます。”（EAGLE 02，收到。跟紧。）
两架战机保持着完美的编队，从东京湾上空转向西南，沿着海岸线朝港区飞去。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仓库、码头、吊车，然后是隔离区的白色围墙。
佐藤看到了传送门。
它矗立在隔离区的正中央，像一座被遗弃的古老牌坊，石质的门框上刻满了发光的符文。门本身没有打开，但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热天里柏油路上的蒸腾，但更浓、更暗。
巨魔人就聚集在传送门周围。
佐藤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个。它们的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两米高，最大的那个蹲在地上都比旁边的集装箱高出一截。它们的皮肤是灰褐色的，在阳光下像是干裂的泥地，有些地方还长着黑色的硬毛。
“こちらイーグル01、目標を視認。地上に約20から25の敵性体。大型1、中型15、小型のものは建物の陰に隠れて正確な数は不明。”（这里是EAGLE 01，目视确认目标。地面约有20到25个敌性体。大型1个，中型15个，小型个体躲在建筑物阴影中，具体数量不明。）
指挥所的声音立刻回复，比刚才快了不少。
“イーグル01、攻撃を承認する。目標は伝送門周辺の敵性体。民間人の侵入はないことを確認済み。自由交戦。”（EAGLE 01，批准攻击。目标是传送门周边的敌性体。已确认无平民进入。自由交战。）
佐藤深吸一口气，右手轻轻搭在操纵杆的武器按钮上。
“イーグル01、攻撃承認を確認。自由交戦。イーグル02、私に続け。高度を150に下げる。最初のパスで大型を狙う。”（EAGLE 01，攻击批准确认。自由交战。EAGLE 02，跟紧我。高度降到150。第一轮瞄准大型目标。）
“イーグル02、了解。大型を狙う。”（EAGLE 02，收到。瞄准大型目标。）
两架战机同时降低高度，从两百米降到一百五十米，引擎的轰鸣声在地面上炸开，像是一声闷雷。隔离区的巨魔人开始骚动——最大的那个站起来，朝天空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音大到连座舱里的佐藤都听到了。
“大型、こっちに気づいた。イーグル02、私の後ろから。3、2、1——”（大型目标注意到我们了。EAGLE 02，跟在我后面。3、2、1——）
他按下武器按钮。
机翼下的挂架弹开，两枚JDAM精确制导炸弹脱离挂架，在空气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朝地面落去。佐藤轻轻拉起操纵杆，战机微微抬头，从传送门上方掠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枚炸弹几乎同时命中——一枚砸在巨型巨魔人的胸口，另一枚落在它脚边。爆炸的火光在白天看起来不像晚上那么刺眼，但冲击波是实打实的。巨型巨魔人的上半身在爆炸中碎成碎片，灰褐色的残肢飞向四面八方，像是一个被踩爆的水袋。
地面上腾起两团黑色的烟柱，烟柱里夹着火光和碎片。
“イーグル01、大型を撃破した。目標は消えた。イーグル02、お前の番。”（EAGLE 01，大型目标击破。目标消失。EAGLE 02，该你了。）
“イーグル02、了解。続く。”（EAGLE 02，收到。跟上。）
第二架战机从另一个角度切入，高度降到一百米，几乎是贴着仓库的屋顶飞过去的。它的目标是一群聚集在传送门东侧的中型巨魔人——大概七八个，正朝爆炸的方向跑。
两枚炸弹同时落下，落在巨魔人群的正中央。
爆炸声比刚才更大，因为距离更近。佐藤在座舱里感觉到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地面的烟柱升得更高了，黑烟里夹着白色的水蒸气——大概是炸断了某根水管。
“イーグル02、命中を確認。敵性体、7から8を撃破。”（EAGLE 02，命中确认。敌性体，击破7到8个。）
“イーグル01、了解。残敵を確認する。北側の建物陰に5から6、西側の倉庫内に動きがある。”（EAGLE 01，收到。确认残余敌人。北侧建筑物阴影中有5到6个，西侧仓库内有动静。）
他调整航向，战机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弧，从传送门的北侧绕过去。地面上，几个中型巨魔人正朝仓库的方向跑，它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被爆炸吓到了。
“イーグル01、北側の敵を捕捉。もう一度行く。イーグル02、西側の倉庫を警戒。”（EAGLE 01，捕捉到北侧敌人。再来一轮。EAGLE 02，警戒西侧仓库。）
“イーグル02、了解。西側を警戒。”（EAGLE 02，收到。警戒西侧。）
佐藤按下按钮，这次只投了一枚——剩下的那枚挂架上还有，但目标不多了，没必要浪费。
炸弹落在那群巨魔人中间，爆炸掀翻了两辆停在路边的废弃卡车，碎片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仓库的墙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
烟尘散去之后，地面上多了几个坑，坑边散落着灰褐色的碎片。
“北側、クリア。残敵なし。”（北侧，清除。无残余敌人。）
“イーグル02、西側倉庫、動きが止まった。おそらく撤退した模様。”（EAGLE 02，西侧仓库，动静停止了。推测已经撤退。）
佐藤拉起操纵杆，战机从两百米爬升到五百米，在东京湾上空画了一个大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传送门周围的地面像是被犁过一遍，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片，黑烟从好几个地方升起来，在风中慢慢散开。
但没有巨魔人了。
一个都没有。
“こちらイーグル01、戦闘を終了する。敵性体、大型1、中型18、小型5を撃破。残敵なしと判断。帰投する。”（这里是EAGLE 01，战斗结束。敌性体，击破大型1个、中型18个、小型5个。判断无残余敌人。返航。）
指挥所的声音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イーグル01、戦闘終了を確認。帰投を許可する。お疲れ様でした。”（EAGLE 01，战斗结束确认。返航批准。辛苦了。）
佐藤把频道切到编队通讯。
“イーグル02、帰投する。編隊を組め。”（EAGLE 02，返航。编队飞行。）
“イーグル02、了解。編隊を組む。”（EAGLE 02，收到。编队飞行。）
两架战机在东京湾上空会合，并排朝基地的方向飞去。海面在下方闪着光，远处的东京塔在阳光下像一根银色的针。
佐藤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
特勤部。
王小曼面前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质不太好的视频——是从某个民用监控摄像头截取的，角度有点偏，但还是能看清楚。
两架灰色的战机从画面左上角飞入，低空掠过仓库的屋顶，然后在画面的中央投下炸弹。爆炸的火光把整个画面闪白了一秒，等画面恢复的时候，传送门周围的地面已经面目全非。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王小曼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F-35B。”闪击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日本自卫队今年刚部署的新机型。”
“我知道。”王小曼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所以他们说的‘自行采取应对措施’，就是这个。”
“对。”
闪击沉默了一下。
“效果怎么样？”
王小曼调出自卫队发布的官方通报，屏幕上是一份简短的声明，日文和英文各一份。
“击破大型巨魔人一个、中型十八个、小型五个，”她念道，“我方无人员伤亡，装备无损坏。传送门周边区域已初步控制，残余威胁正在清理中。”
她念完，把窗口最小化，靠在椅背上。
“效果显著。”她说。
通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幻影呢？”闪击突然问。
王小曼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还没消息。”
闪击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通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王小曼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被暂停的视频画面——两架灰色的战机，在东京的天空中，像两把被磨亮的刀。
她切换到另一个窗口，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通讯申请表单。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关掉了那个窗口。
“等他们自己联系我们吧。”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窗外，东京方向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远处的海面上，两道白色的尾迹云正在慢慢散开，像是天空被划了两道浅浅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