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帝国王都,皇宫。
沈默站在谒见厅的门口,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插在花瓶里的干树枝。
他今天穿的是凯尔特公司配发的正式制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的金属扣件在烛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这套衣服在王都的裁缝铺里找不到同款,布料、剪裁、扣子的材质,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工艺能做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谒见厅比他想象的要大。地面是深灰色的石砖,缝隙里嵌着金色的纹路,像是被加热后灌进了融化的黄金。两排石柱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王座,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帝国历代皇帝的浮雕,盔甲、长剑、皇冠,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叠上去,最上面的几根柱子还没来得及刻完。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克劳狄乌斯·奥勒留。
他没有戴皇冠,但身上那件深红色的皇袍已经说明了一切。皇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图案是帝国的双头鹰徽章——左边的人类的面孔,右边是魔族的角,中间是剑与法杖交叉。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夹杂着几缕灰白,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很干净,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灰色的眼睛看着沈默,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沈默走到指定的位置停下来,距离王座大概十步。他没有跪——凯尔特公司的人不跪任何人,这是曼德拉交代过的。他只是微微低头,右手放在胸前,做了一个帝国通用的行礼姿势。
“凯尔特公司,沈默。奉皇帝陛下召见,前来觐见。”
谒见厅里很安静。两侧站着几个大臣,穿着不同颜色的官袍,表情各异。左边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精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大概是财政大臣。右边站着一个穿铠甲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旧伤疤,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直——应该是军务大臣。
克劳狄乌斯没有说话。他靠在王座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表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声。
沈默站着,没有动。
过了大概十秒,克劳狄乌斯开口了。
“沈默。”
“在。”
“你上次送来的那些图纸,”克劳狄乌斯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石砌的大厅里回荡得很清楚,“朕让人看了。”
他从王座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机械结构图——枪械的剖面图、零件的三视图、弹簧和撞针的细节标注。这是沈默三个月前通过中间人呈交给帝国的“礼物”,作为凯尔特公司寻求合作的诚意。
“工部的工匠看了三个月,”克劳狄乌斯把羊皮纸卷起来,扔到桌案上,动作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了一下,“结论是——造不出来。”
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图纸的问题,”克劳狄乌斯继续说,灰色的眼睛盯着沈默,“是材料的问题。他们说,这种东西需要的钢材、弹簧、还有你说的那个叫什么——”
“枪管膛线。”沈默说。
“对,膛线。”克劳狄乌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们说,没有足够精密的工具,这些东西就是废纸。”
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谒见厅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站在右侧的军务大臣手按上了剑柄,两侧的侍卫也往前迈了一步。克劳狄乌斯抬了一下手,所有人停了下来。
沈默手里的东西不大,大概一个拳头大小,银色金属外壳,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他把它放在地面上,退后一步。
“陛下,”他说,“请允许我向您展示一样东西。”
他轻轻按了一下外壳顶部的一个凹陷处。
金属表面亮了起来。
蓝色的光从仪器表面升起,在空气中聚集成一个立方体的光幕,大概半米见方。光幕稳定下来之后,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立体的,但很清晰——像是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人影穿着深色的西装,脸被光线的角度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下巴和嘴角。但那个嘴角的形状很特别——不是微笑,也不是严肃,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弧度。
“皇帝阁下。”
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平静。谒见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有几个大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克劳狄乌斯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光幕里的人影,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凯尔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正是在下。”光幕里的人影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只是礼貌性地低了低头,“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您见面,但沈默先生带的礼物不够大,装不下我本人。”
没有人笑。
克劳狄乌斯靠在王座上,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
“你的图纸造不出来。”他说,语气直接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说话。
“我知道。”凯尔特的声音依然平静,“那些图纸确实造不出来——用这个世界的工具和材料,造不出来。”
“那你送来做什么?”
“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光幕里的人影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皇帝阁下想要的东西,不是几张图纸就能解决的。您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从矿石冶炼到精密加工,从工匠培训到质量检测,缺一环都不行。”
克劳狄乌斯没有说话。
“而这些东西,”凯尔特继续说,“需要时间,需要土地,需要——一个起点。”
谒见厅里安静了几秒。财政大臣翻开手里的账册,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军务大臣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但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发光的仪器。
“条件。”克劳狄乌斯说。
两个字,干脆得像切下来的刀刃。
光幕里的人影沉默了一秒——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确认对方的态度。
“一片土地。”凯尔特说,“不需要很大,但需要独立。在帝国的疆域内,我们选一个地方,建一座塔。”
“塔?”
“塔。”凯尔特重复了一遍,“不是军事要塞,不是城堡。就是一座塔。高一点,结实一点,里面放一些东西。我们会从自己的世界运材料过来,不会动用帝国的资源。”
“做什么用的?”
“研究。”凯尔特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研究怎么让那些图纸变成真东西。研究完之后,成果归双方共享。”
军务大臣开口了,声音粗粝:“一座塔,研究武器,不归帝国管——你觉得皇帝陛下会答应这种条件?”
“不会。”凯尔特说,语气坦然得让人意外,“所以我还没说完。”
光幕里的人影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一面看不见的玻璃。
“塔建成之后,帝国可以派人在塔里常驻。我们做什么、用什么材料、出什么成果,帝国都可以知道。这座塔不是凯尔特公司的领地,是帝国的土地。我们只是——借住。”
克劳狄乌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想在帝国的土地上,建一座不属于帝国的高塔,放一些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然后让朕的人在里面看着。”他把这句话慢慢说出来,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
“大致如此。”凯尔特说。
“名字。”
“什么?”
“塔的名字。”克劳狄乌斯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图纸,又放下,“朕来取。”
光幕里的人影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高兴,只是一种确认。
“当然。”
克劳狄乌斯走到谒见厅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王都的天际线——远处的城墙、更远处的农田、再远处的山。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灰蓝色的剪影。
“奥古斯都塔。”他说,没有回头。
谒见厅里安静了一瞬。
奥古斯都——神圣、崇高、帝国的缔造者。这个名字放在一座塔上,既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枷锁。塔可以高,但不能高过皇帝;塔可以独立,但不能脱离帝国的名字。
“好名字。”凯尔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克劳狄乌斯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沈默,扫过那个发光的仪器,最后落在军务大臣身上。
“把这件事写到文书里,”他说,“塔的位置让他们自己选,但不能靠近任何军事要塞,不能靠近王都,不能靠近边境。塔的高度不能超过皇宫的塔楼。帝国派三十个人常驻,费用由凯尔特公司承担。”
他顿了顿。
“还有——”
他的目光回到光幕上。
“税款。”
光幕里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的人要吃饭,要喝水,要走帝国的路,要用帝国的港口。这些都要交税。不是商量,是通知。”
光幕里沉默了两秒。
“理解。”凯尔特说,“合理的商业成本。”
克劳狄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王座,坐下来。
“沈默。”
“在。”
“退下吧。文书会送到你们手里。”
沈默弯腰,把地上的仪器捡起来,塞回内袋。他转身往外走,步伐平稳,背挺得很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克劳狄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座塔……有意思。”
沈默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光线比谒见厅暗了不少,他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
王宫的书房里,克劳狄乌斯坐在一张橡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财政大臣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羽毛笔,等着记录。
“帝国历三百一十七年的春季税款,”克劳狄乌斯翻开账册的一页,用手指点着某一行,“商路通行费,提三个点。”
财政大臣愣了一下:“三个点?陛下,商路通行费是帝国的固定收入,去年才调过一次——”
“调。”
“是。”财政大臣低下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还有,”克劳狄乌斯翻到下一页,“进口货物的过境税,按重量收的部分,每石加两个铜币。”
“陛下,进口过境税加太多的话,商人们可能会改走海路——”
“他们不会。”克劳狄乌斯合上账册,“海路的运费比陆路贵四倍,加两个铜币还是比走海路便宜。让他们交。”
财政大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低头记下来。
“最后一条。”克劳狄乌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王都的内城,远处的皇宫塔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凯尔特公司的所有人员、物资、设备,进出帝国境内,一律按外国商团的标准收税。一个铜币都不能少。”
“是。”财政大臣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克劳狄乌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塔楼。
“一座塔,”他轻声说,“在帝国的土地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一半被光照得发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财政大臣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账册,行了个礼,悄悄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克劳狄乌斯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王都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城墙,像是一盘被翻倒的金币。远处,那座还没开始建造的塔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旷的平原,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枪械的图纸。
线条精细,标注清晰,每一个零件都画得一丝不苟。但在这个世界,这些线条只是线条,金属只是金属。没有足够精密的加工,没有足够稳定的材料,没有足够熟练的工匠——这些东西就是废纸。
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另一本账册——不是税款的,是军费的。帝国的军费在过去三年里翻了一倍,传送门的出现、魔族的威胁、精灵森林的沦陷——每一样都需要钱。
而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提起笔,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奥古斯都塔,帝国境内,非帝国所有。”
写完之后,他看了这行字很久。
然后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壁炉里。
纸团在火焰中展开,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发黑、变成灰烬。
克劳狄乌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壁炉里的火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有人在远处举着火把走路。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落下来的声音。
——
王都城外,凯尔特公司的临时驻地。
沈默坐在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里,面前是一台比全息投影仪大得多的通讯设备。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加密通道正在建立连接。
三秒后,屏幕亮了。
这次不是全息投影,只是一个普通的视频通话界面。画面里的人坐在一张看不出材质的椅子上,脸依然被角度和光线遮住一半,只能看到那个没有表情的嘴角。
“谈完了?”凯尔特问。
“谈完了。”沈默说,“塔的名字叫奥古斯都塔。高度不能超过皇宫塔楼,位置不能靠近军事要塞、王都或边境。帝国派三十个人常驻,费用我们出。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税款上调了。商路通行费提三个点,进口过境税每石加两个铜币,我们的人员和物资按外国商团标准收税。”
画面里的人沉默了两秒。
“合理的商业成本。”凯尔特说,语气和在谒见厅里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沈默知道这不是复读——这是凯尔特在告诉他,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那塔还建吗?”沈默问。
“建。”凯尔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明天就开始。材料从荷兰的仓库调,走传送门。三天之内,地基打完。”
沈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问凯尔特“为什么”。这是他在公司里活到现在的秘诀之一。
“对了,”凯尔特在画面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坐姿,“皇帝今天的反应,你怎么看?”
沈默想了想。
“精明,”他说,“非常精明。他给了我们想要的,但没有多给一寸。塔的名字是他取的,税款是他调的,连塔的高度都被他限制了——他让所有人看到,是他在控制局面,不是我们。”
“还有呢?”
沈默沉默了一下。
“他不信任我们。”
“当然不信任。”凯尔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果沈默没听错的话——满意,“一个不信任你的对手,比一个信任你的朋友安全得多。因为你知道他在想什么。”
屏幕闪了一下,通讯结束了。
沈默靠在椅背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想起谒见厅里的那个瞬间——克劳狄乌斯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说“奥古斯都塔”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犹豫。
那个名字不是临时想出来的。
是早就想好了的。
沈默关掉设备,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王都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条被拉直的金线。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晃动,把守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朝传送门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都在夜色的另一头,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趴在黑暗中的巨兽。城墙上的火光在它眼里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
沈默转过头,继续走。
身后,王都的钟楼敲响了九点,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撞在远处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