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另一边是魔界。
艾莉丝从石门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的脚还光着——从学院跑出来的时候就没来得及穿鞋,一路从教室跑到后山,又从后山跳进传送门,脚底板现在沾满了泥土、碎石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汁液,看起来像是刚从野地里捡回来的流浪儿童。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锋锐跟在后面,从传送门的蓝光中跌出来,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着门框才没有摔倒。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魔界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艾莉丝一把抓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跑。
锋锐被她拽得差点摔倒,勉强跟上她的步伐,但速度明显慢了。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魔界的天空是深紫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被人用手掌按在了天顶上。远处有几座黑色的山峰,山峰之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河,把半边天空映成血的颜色。传送门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长着一些灰白色的草,草叶在风中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平地的尽头是一片乱石滩,乱石滩后面就是魔王城的外围防线——几座低矮的哨塔,塔顶上站着魔族士兵,黑色的铠甲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艾莉丝拉着锋锐跑过平地,脚底的碎石硌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减速。锋锐跟在后面,步伐越来越不稳,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是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
“还有多远?”锋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虚弱。
“前面就是!”艾莉丝头也不回,“看到那个塔了吗?过了塔就到——”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艾莉丝回头,看到锋锐跪在了地上。她的双手撑在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起伏,银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蔓延——不是从头顶,而是从每一根头发的根部,像是被人从上面浇了一罐月光。她的脸也在变,颧骨在缩小,下颌线在变柔和,整个人的轮廓从男性的硬朗慢慢过渡到女性的柔美。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锋锐不见了。
跪在地上的,是小雪。
她比锋锐矮了将近二十公分,身上的校服大了好几号,袖子垂到膝盖,领口滑到肩膀,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里。她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磕出了血,白色的校服裤子上洇出两团暗红色的血迹,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神涣散,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雪!”艾莉丝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小雪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是因为她的体重真的轻——暗夜族的身体密度比人类高,她的实际重量比看起来重得多——而是因为艾莉丝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力气。她把小雪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半拖半抱地往前跑。
“别睡!”艾莉丝拍了拍小雪的脸,“睁着眼睛!看到那个门了吗?马上就到了!”
小雪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轻得听不见。她的头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和艾莉丝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乱石滩的尽头是一道斜坡,斜坡上面就是魔王城的外城门。两座黑色的石塔矗立在城门两侧,塔顶燃烧着紫色的火焰,火焰在风中跳动,把城门前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城门口站着两排魔族士兵,黑色的铠甲,银色的长戟,站姿笔直得像两排被钉在地上的铁桩。领头的队长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魔族男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看到艾莉丝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瞪大了。
“公——”
“让开!”艾莉丝没等他说完,抱着小雪从两排士兵中间冲了过去。
队长的话卡在喉咙里,举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长戟差点戳到彼此的脸。
“队长,”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公主殿下刚才……是不是没穿鞋?”
队长没有回答。他看着艾莉丝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军事任务。
“刚才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士兵们齐声回答,声音震得城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
魔王城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外城门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石板路两边是黑色的石墙,墙上刻着历代魔王的浮雕——艾莉丝认出了其中几个,莉莉丝的形象出现了好几次,每一幅都比前一幅更威严,但眉宇间的孤独也一次比一次深。
石板路的尽头是内城的拱门,拱门后面是王宫的前庭。前庭里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前庭的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火焰盆里燃烧着不灭的紫火,把整个前庭照得像是被浸在紫色的水底。
艾莉丝冲进前庭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侧面跑了出来。
“公主殿下!”
露娜。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女仆装,金色的长发在奔跑中飘起来,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喜和激动。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大概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准备做什么打扫——看到艾莉丝的那一刻,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完全没注意到。
“公主殿下您回来了!我马上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物,您想吃点什么?我去厨房——”
“露娜!”艾莉丝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莉莉丝呢?”
露娜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艾莉丝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半睁半闭,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校服——和公主殿下长得好像。
“陛、陛下在王宫的议事厅……”
“谢了!”
艾莉丝从她身边跑过去,留下一串光脚的脚印和一脸茫然的露娜。
露娜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拿毛巾的姿势,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公主殿下的鞋呢?”她小声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巾,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朝厨房的方向跑去——热水和换洗的衣物还是要准备的,不管公主殿下需不需要。
——
议事厅在王宫的三层,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平时用来处理一些不需要在大殿上讨论的政务。房间的墙壁是深色的硬木,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魔界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各个种族的领地——魔族、精灵、龙族、还有一些艾莉丝叫不上名字的小种族。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石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张半展开的羊皮纸地图,地图的边缘被一个墨水瓶压着,墨水瓶旁边放着一支蘸了墨水的羽毛笔。
莉莉丝站在石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她今天穿的不是魔王袍,是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长裙,领口和袖口有银色的刺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没有王冠,没有权杖,没有任何象征权力的装饰品——但她站在那里,就是魔王。不是因为她穿着什么,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物加持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
艾莉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雪,头发散乱,衣服歪歪斜斜,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巴和血迹——血迹不是她自己的,是小雪的膝盖磕破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
“妈妈。”她说,声音有些哑,“她撑不住了。”
莉莉丝放下文件。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任何问题。她从石桌后面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缩短着距离,像一支被计算过弹道的箭。
她走到艾莉丝面前,低头看着小雪。
小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浅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的最后一缕烟。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莉莉丝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小雪的手腕上。
暗魔法从她的指尖流出——不是艾莉丝那种温热的、安抚性的能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力量,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在水面之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流淌。魔力从小雪的手腕蔓延到她的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茧,把她包裹在里面。
几秒钟后,小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莉莉丝收回手,看了艾莉丝一眼。
“银龙导师给我写了信。”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信里说,学院里发现了一个有暗夜族王族血脉的孩子,让我有空的话亲自去看看。”
“她不是‘孩子’,”艾莉丝说,“她是锋锐。克尔苏加德·维里萨。,我们在学院的同学。”
“我知道。”莉莉丝说,“信里说了。”
她看着小雪的脸,目光在她的五官上停留了几秒——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即使闭着也能看出形状,面部的轮廓和艾莉丝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小、更瘦、更……脆弱。
“这孩子确实有魔王血脉,”莉莉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而且不是旁支,是直系。纯度很高,高到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
“那她是怎么来的?”
莉莉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艾莉丝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莉莉丝重复了一遍,“魔王血脉不是普通的遗传。每一代魔王血脉的传承都有记录,从第一代到现在,每一支、每一脉、每一个拥有王族血脉的人,魔王城都有记载。但这孩子——”
她看着小雪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艾莉丝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拼图少了一块的情绪。
“她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记录里。她的血脉来源不明,觉醒时间不明,甚至连她身上的血脉是继承来的还是被植入的,我都看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莉丝抱着小雪的手臂微微收紧。小雪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那她会不会有事?”艾莉丝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小雪的额头。
“不会。”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只要她在魔王城,我就不会让她有事。血脉的问题,需要时间来查。但在这之前——”
她弯腰,把小雪从艾莉丝怀里接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接过一件易碎品。小雪的身体在她的臂弯里显得更小了,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受了伤的幼鸟。
“在这之前,让她先休息。”莉莉丝抱着小雪,往议事厅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
“你也去休息。你的脚在流血。”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板确实划了好几道口子,碎石和苔藓的混合物嵌在伤口里,看起来不太好看。但奇怪的是,她刚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我没事。”她说。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责备,有心痛,有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看”的温柔威胁。
艾莉丝闭嘴了。
——
王宫的卧室里,莉莉丝把小雪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被子的边缘压到她的下巴下面,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艾莉丝刚到魔王城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是莉莉丝帮她盖被子、掖被角、在额头上轻轻亲一下。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莉莉丝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小雪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艾莉丝面前。
“她的事,我会查。”莉莉丝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次从学院回来,走正门。”莉莉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银龙导师的信里说,你是在课堂上放了烟雾弹跑掉的。”
艾莉丝的脸红了一下。
“那是……情况紧急。”
“嗯。”莉莉丝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听一份军事报告,“紧急到没穿鞋。”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把目光移开。
“……我回去就穿。”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先去洗脚。露娜已经把热水准备好了。”
“哦。”
莉莉丝没有回答。但艾莉丝走出门的时候,余光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种更淡的、更安静的、像是湖面上的最后一圈涟漪的东西。
走廊里,艾莉丝光着脚踩在石地板上,往自己的房间走。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看到露娜端着一盆热水站在走廊尽头,旁边还放着一双干净的拖鞋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公主殿下,”露娜的眼睛有点红,“水准备好了。”
艾莉丝走过去,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脚伸进热水里。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露娜蹲下来,用毛巾轻轻地擦掉她脚上的泥土和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公主殿下,”露娜小声说,声音有点发抖,“您下次出门的时候,能不能穿上鞋?”
艾莉丝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好。”
露娜没有抬头,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在笑,还是在哭,艾莉丝没有看清。
走廊尽头,莉莉丝从小雪的房间里走出来,轻轻带上门。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另一头的艾莉丝和露娜,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朝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走的时候,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银龙导师的信还摊在石桌上,被墨水瓶压着。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少公主的血脉与长公主同源,但具体来源不明。请陛下亲自确认。”
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同源……”她轻声说,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魔界的天空从深紫色慢慢变成紫黑色,远处岩浆河的光在地平线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议事厅里的紫火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然后又稳定下来。
莉莉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色的山峰,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卧室里小雪平稳的呼吸声,和走廊尽头艾莉丝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时,水滴落回盆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