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是被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银龙导师那种推门直入、掀开被子、像拎手提包一样把人从床上拎起来的粗暴方式,而是三声轻叩,停顿,再三声,然后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公主殿下,该起床了。”
露娜。
艾莉丝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但身体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被子里很暖,枕头很软,床垫像是用云朵叠出来的——在学院睡了那么久的硬板床,回到魔王城的第一晚,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了一缸温水里,每一个关节都酥了。
“公主殿下,”露娜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依然温柔得像在哄一只不肯出窝的猫,“已经快中午了。”
艾莉丝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窗外。魔界的天空是深紫色的,看不出什么时辰,但她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再五分钟……”她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娜探进半个脑袋,金色的头发从门缝里垂下来,蓝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床上那团拱起来的被子。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公主殿下,”她小声说,“水放在床头了。”
艾莉丝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摸到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像是被人提前晾了十分钟才端过来的。
她喝完水,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露娜。
露娜站在床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女仆装,金色的长发扎成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前面。她的手里拿着那套叠好的衣服——魔王城的常服,深灰色的上衣配深蓝色的裙子,领口有银色的暗纹,看起来比学院的校服简单,但面料摸起来软得像丝绸。
“公主殿下,您今天想先吃饭还是先换衣服?”
艾莉丝看着露娜,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
不是那种“对我好”的好,而是一种“她就是这样的存在”的好。在学院的时候,每天早上被银龙导师从被窝里拎出来,像一件待处理的行李一样被拖到礼仪课教室,坐在猫族导师米娅面前学什么“公主殿下在外也不能忘记礼仪”。米娅倒是笑眯眯的,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百三十七年的经验,让人不敢造次。
而露娜——露娜只会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三下门,然后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等你醒来。
“露娜,”艾莉丝说,声音还带着一点起床气的余韵,“你比银龙导师好多了。”
露娜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下:“公主殿下过奖了……”
“我说真的,”艾莉丝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银龙导师每天早上冲进我房间,掀被子,拎起来,跑一公里到教室。你知道被一条龙拎着跑一公里是什么感觉吗?”
露娜摇了摇头,表情介于同情和想笑之间。
“像一只被老鹰叼着的兔子。”艾莉丝揉了揉眼睛,“我现在觉得你叫我起床的方式简直是天堂级别的待遇。”
露娜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去整理托盘上的杯子,小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要是喜欢,我每天早上都来叫您。”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莉丝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音,“对了,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露娜的手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但艾莉丝注意到了。
“下午陛下要在礼堂举行一场仪式。”露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什么仪式?”
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杯子放回托盘上,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看着艾莉丝。
“陛下说……不太想让您看到。”
艾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陛下没说。”露娜的声音更轻了,“她只说,让您今天在王宫里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
艾莉丝坐在床上,看着露娜。露娜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是跟小雪有关的仪式?”艾莉丝问。
露娜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艾莉丝没有再追问。她从床上下来,接过露娜手里的衣服,开始换。露娜帮她整理领口、系好腰带、把头发梳顺,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日常事务。
但艾莉丝注意到,露娜的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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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魔王城的礼堂在王宫的最深处,是一间比议事厅大三倍的圆形大厅。大厅的穹顶上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光芒从穹顶倾泻下来,像是被过滤过的月光,柔和而清冷。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圈圈古老的符文,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符文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是活着的藤蔓。
礼堂的门是关着的。
艾莉丝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来这里。莉莉丝说了不想让她看到,露娜也委婉地劝过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从露娜说“不太想让您看到”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得去看看。
不是好奇。是担心。
小雪的身体状况她比谁都清楚。那个孩子在学院里晕倒过、疼过、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过。她的血脉像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而莉莉丝说要举行一场仪式——什么样的仪式需要瞒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
礼堂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隙。紫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艾莉丝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眼睛贴在门缝上。
礼堂里面的光线很暗。穹顶上的矿石光芒被某种力量压低了,只剩下淡淡的银白色,像是一个阴天的黄昏。大厅的中央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紫色的线条,复杂的几何图案,每一根线条都在微微发光,像是被注入了活性的液体。
法阵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小雪。
她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膝盖跪在法阵的正中心,周围的地面上有六根黑色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符文在石柱表面缓慢地旋转,像是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
莉莉丝站在法阵的边缘,距离小雪大概十步远。
她今天穿了魔王袍。黑色的长袍从肩膀垂到地面,领口和袖口有暗红色的镶边,头发没有束起来,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在法阵的紫光中泛着冷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放松,而是一种高度集中的、像是外科医生在手术前的平静。
她抬起右手。
法阵亮了。
紫色的光芒从地面的线条中升起来,像是一层薄雾,慢慢地将小雪包裹在里面。黑色的法术细线从石柱上延伸出来,像是蜘蛛丝一样纤细而坚韧,一根一根地缠绕在小雪的身上——手腕、脚踝、腰、肩膀,每一根细线的末端都连接着石柱上的符文,符文在细线中流动,像是被泵送的血液。
小雪的身体抖了一下。
莉莉丝开始念咒。
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圆形的大厅里回荡得很清楚。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魔族的通用语——是一种更古老的、艾莉丝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空气中砸出一个凹陷,然后凹陷慢慢地恢复,留下细微的震动。
艾莉丝听不懂那些词,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紫色的光芒越来越强,从小雪的脚下升起,像是涨潮的海水,慢慢地漫过她的膝盖、腰、胸口。黑色的细线在光芒中变得更加明显,它们缠绕在小雪的身上,收紧,像是一条条正在捕猎的蛇。
小雪的身体开始颤抖。
从轻微的抖动变成了剧烈的痉挛。她的头抬起来,嘴巴张开,发出一声——
不是尖叫。
是一种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像是被人用手掐住脖子之后硬挤出来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痛苦。
艾莉丝的手握紧了门框。
莉莉丝的咒语没有停。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依然冷静,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不管这个过程有多难堪。
黑色的细线开始嵌入小雪的皮肤。
不是“勒进”——是“嵌入”。线的边缘和她的皮肤融合在一起,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在她的身上画出了新的纹路。符文的亮光在线的表面流动,从小雪的身体流向石柱,又从石柱流回来,形成一个闭环。
小雪的声音变了。
从压抑的呻吟变成了短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像是在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她的身体弓起来,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抠进法阵的缝隙里,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
艾莉丝推开了门。
“住手!”
她的声音在礼堂里炸开,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法阵的紫光在她的声音中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
莉莉丝转过头,看到她。
“艾莉丝——”
“她在疼!”艾莉丝朝法阵的方向冲过去,“你没看到她在疼吗!”
两名魔族士兵从暗处闪出来,挡在她面前。黑色的铠甲,银色的长戟,脸上没有表情,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公主殿下,”左边的士兵说,声音低沉而恭敬,“请退后。”
“让开!”
“陛下有令,仪式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艾莉丝没有听完。暗魔法从她的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推斥性的——一团黑色的能量在她和士兵之间炸开,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两个人同时推开。士兵的长戟撞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们的身体向后倒去,铠甲和石地板摩擦,溅出一串火花。
艾莉丝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冲进法阵。
紫色的光芒在她踏入法阵的一瞬间变得刺眼。地面上的线条像是被注入了更多的能量,光芒从紫色变成了紫白色,整个礼堂被照得如同白昼。黑色的细线从石柱上弹射出来,朝她的方向飞来——不是攻击,是反应,法阵在对外来入侵者做出自动防御。
莉莉丝的手抬起来,想拦住那些细线。
但太晚了。
细线缠上了艾莉丝的手腕。
触感是冰凉的,像是被冬天的铁链碰了一下。然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不是皮肤表面的疼,而是从骨头里面往外蔓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重新排列组合。
她听到莉莉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水底听到岸上的人说话,模糊、失真、断断续续。
“不要抵抗……让它走完……”
然后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紫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她看不到小雪,看不到莉莉丝,看不到石柱和符文。她只看到一片纯粹的、没有边界的紫色,像是一片被染了色的虚空。
她的身体在往下坠。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她的脚还踩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石板的硬度和温度。但她的意识在往下坠,像是被人从高楼的顶层的推了下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在下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停了。
紫色的光芒消散了。
礼堂恢复了原来的光线,穹顶上的矿石重新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地面上法阵的紫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晖,像是篝火熄灭之后的炭火。
小雪趴在法阵中央。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小雪的形态——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白色的长袍被汗水浸透,贴在她的背上。她的呼吸很浅,但很平稳,胸口的起伏均匀而有节奏,像是在一个没有梦的睡眠中。
在她的旁边,艾莉丝躺在地上。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和小雪一样平稳。她的手腕上还有黑色细线缠绕过的痕迹——浅浅的红印,像被人用细绳绑过,正在慢慢地消退。
莉莉丝站在法阵的边缘,看着这两个孩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陛下?”一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铠甲上有一道被暗魔法刮过的痕迹,他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公主殿下她——”
“她没事。”莉莉丝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都结束了。”
她走到法阵中央,蹲下来,先看了看小雪。小雪的身上,那些黑色的细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银色纹路——不是伤疤,是血脉被激活之后留下的印记,像是河流的支流,在她的手臂和肩膀上蜿蜒。
然后她看了看艾莉丝。艾莉丝的手腕上红印正在消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还不错的梦。
莉莉丝伸出手,轻轻拨开艾莉丝额前的碎发。
“你们两个啊……”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露娜。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块毯子,站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
“露娜。”
“在、在的,陛下。”
“把她们带回去休息。”莉莉丝说,“放到同一个房间,方便照顾。”
“是。”露娜抱着毯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毯子盖在艾莉丝和小雪身上。她的动作很轻,但她的手在发抖,毯子的边角在她手里晃了好几下才对齐。
莉莉丝站在旁边,看着露娜把两个女孩裹好,然后示意士兵过来帮忙。两个士兵轻手轻脚地把她们抬起来——艾莉丝和小雪的体重加起来大概和一个成年魔族差不多,两个士兵抬得很稳,像是抬两件易碎品。
走到门口的时候,莉莉丝叫住了露娜。
“等一下。”
露娜停下来。
莉莉丝走到小雪身边,低头看着她。小雪的头发散落在毯子外面,银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上没有血色,但表情很安静,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病痛中解脱出来。
“给她取个名字。”莉莉丝说。
露娜愣了一下:“名字?”
“她以前的名字是克尔苏加德·维里萨,”莉莉丝说,目光没有从小雪脸上移开,“那是人类的名字。现在她的血脉已经完全激活了,暗夜族的身体不需要一个人类的名字来定义。”
她沉默了一下。
“艾丽凛。”
露娜重复了一遍:“艾丽凛?”
“艾丽——和艾莉丝同源。凛——冷的、清醒的、不被迷惑的。”莉莉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雪的额头,“她以后就是魔王城的少公主,艾莉丝的妹妹,艾丽凛。”
露娜看着小雪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士兵走出礼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石地板上回荡。露娜走在前面,推开艾莉丝卧室的门——隔壁就是小雪之前的房间,但莉莉丝说了要把她们放在一起,所以她选了艾莉丝的房间,床够大,够两个人睡。
士兵把她们放在床上,露娜帮她们摆好姿势、盖好被子、把枕头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艾莉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小雪的——艾丽凛的——手臂上,然后不动了。
露娜站在床边,看着她们。
两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躺在同一张床上,头靠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的手臂上,另一个的脚缩在被子里,脚尖碰到第一个的小腿。她们的姿势随意而自然,像是已经这样睡了很多年。
露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毯子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准备在这里守一夜。
她看着艾莉丝的脸——公主殿下在笑,嘴角翘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然后她看了看艾丽凛——少公主的脸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只是一片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安静。
“艾丽凛……”露娜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魔界天空从紫黑色慢慢变成深紫色,远处岩浆河的光在地平线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王宫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钟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莉莉丝站在礼堂的中央,看着地面上渐渐消散的法阵。紫色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石板上被灼烧过的痕迹,像是被闪电劈过的树干。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痕迹。
还烫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魔王城的后山,黑色的山峰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山顶上有几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在风中摇晃。
“前代魔王……”她轻声说,“你的血脉,到底留了多少在外面?”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在她眼前飘过,然后又落下去。
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出礼堂。
走廊里很暗,只有壁灯发出微弱的暖光。她走过艾莉丝的房间门口,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个女孩平稳的呼吸声,一高一低,像是在合奏一首很慢的曲子。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消失在拐角处。
房间里,露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她的手里还攥着毯子的边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床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艾莉丝的手还搭在艾丽凛的手臂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艾丽凛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窗外的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的左边滑到右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页很厚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