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是被一阵温热的呼吸声吵醒的。
不是露娜的敲门声,不是银龙导师掀被子的暴力叫醒服务,而是某种软软的、暖暖的、有节奏的气流,一下一下地喷在她的脸上,像一只小型动物在闻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银白色的,微微上翘,比她的长一点点。对方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自己的头发混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
艾莉丝盯着这张脸看了三秒。
然后她想起来了。
昨天的仪式。法阵。紫色的光。她冲进去。然后——
她的大脑像一台刚启动的电脑,画面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但序列是乱的。她记得自己晕过去了,记得莉莉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得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蔓延的刺痛。
然后就是现在。
这张脸还睡着。距离近到她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唔。”
对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
红色的瞳孔。
和艾莉丝一样的红色。但不一样的是,这双眼睛里没有锋锐的警惕、没有小雪的疲惫、没有那种“我在努力撑住自己”的紧绷感。这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面刚被擦过的镜子,里面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艾莉丝。
那双眼睛眨了眨,聚焦在她的脸上,然后——
“姐姐。”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睡醒的小猫发出的第一声叫唤。不是疑问,不是确认,而是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称呼,好像她已经这样叫了很多年。
艾莉丝的大脑宕机了。
“姐、姐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对方高了半个调,“你叫我什么?”
艾丽凛——现在叫艾丽凛了,虽然艾莉丝还不知道——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听到奇怪声音的小动物。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
笑。
她笑了。不是锋锐那种嘴角微动就收回的克制,不是小雪那种被迫营业的敷衍,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悦。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更清楚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叫对了”的满足感。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艾莉丝的袖子。
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确认“姐姐就在这里”,又像是在说“你不要走”。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这只手曾经握过狙击步枪、扣过扳机、在战场上救过队友的命。但现在它只是轻轻地攥着一截袖子,像是在攥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门开了。
莉莉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和两碗热粥。她今天穿的是居家的便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是统治魔界的魔王,更像是一个来查房的普通母亲。
她看到床上的一幕——两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面对面躺着,一个的手攥着另一个的袖子,两个人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艾莉丝转过头看她,表情介于困惑和震惊之间,“她叫我姐姐。”
“嗯。”莉莉丝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莉丝的头。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后脑勺,动作缓慢而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你有一个妹妹了哦。”她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今天有一个新同学哦”或者“我给你买了一件新衣服哦”。不是宣布,不是解释,只是一个简单的、不需要质疑的事实陈述。
艾莉丝张了张嘴。
“可是我——”
“她叫艾丽凛。”莉莉丝收回手,转向艾丽凛,也摸了摸她的头。艾丽凛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发出一个满足的“唔”的声音。
“艾丽凛,”莉莉丝说,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些,“这是你姐姐,艾莉丝。”
艾丽凛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松开艾莉丝的袖子,改成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比艾莉丝的小一点,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安心感。
艾莉丝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虽然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好像也没办法拒绝”的无奈,“妹妹就妹妹吧。”
莉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粥趁热喝。”她站起来,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两碗粥,“喝完再睡一会儿。”
“妈妈,”艾莉丝叫住她,“我们什么时候回学院?”
莉莉丝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几天后。”她说,“等艾丽凛的身体完全稳定下来。银龙导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们的课业不会落下。”
“那她——”艾莉丝看了一眼身边的艾丽凛,“她也去?”
“当然。”莉莉丝的语气理所当然,“她是魔王城的少公主,和姐姐一起去学院上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艾丽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撞到艾莉丝的下巴——跪坐在被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从满足变成了兴奋。
“学院!”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和姐姐一起去!”
艾莉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艾丽凛”和之前的小雪,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小雪不爱说话,不爱笑,脸上永远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字。而眼前这个孩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刚开的花,整个人像是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橘子——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姐姐!”艾丽凛注意到艾莉丝在看她,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学院是什么样的?有很多人吗?有课吗?好玩吗?”
“呃……”艾莉丝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点懵,“就是……一个学校。有课,有老师,有同学。”
“同学!”艾丽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姐姐的同学,也是我的同学吗?”
“应该是吧。”
“那姐姐的课,我也能上吗?”
“可能……得看选课?”
“选课!”艾丽凛的眼睛更亮了,“我要和姐姐选一样的课!”
她说着,整个人往艾莉丝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头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说,声音软软的,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誓。
艾莉丝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银白色脑袋。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她小声说。
艾丽凛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困惑:“以前?”
“没什么。”艾莉丝移开目光,伸手拿了一碗粥,递给她,“喝粥。”
艾丽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抬起头来。
“姐姐不喝吗?”
“我等一下。”
“那我等姐姐一起。”她把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艾莉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另一碗粥,喝了一口。
艾丽凛笑了,低头开始喝自己的粥。她的喝法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艾莉丝,确认她还在喝,然后继续抿。
莉莉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露娜。”她叫了一声。
露娜从拐角处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刚才在擦走廊的壁灯——脸上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表情。
“陛下?”
“下午去准备一下艾丽凛的入学材料。”莉莉丝说,“校服、课本、日用品,按照少公主的标准准备。”
“是。”露娜点了点头,“那少公主的房间——”
“暂时不用。”莉莉丝想了想,“让她和艾莉丝住一起。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睡不行。”
露娜的表情柔和下来:“是,陛下。”
莉莉丝点点头,转身往议事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露娜。”
“在。”
“你觉得……”莉莉丝犹豫了一下,“艾丽凛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认真想了想。
“少公主现在很开心。”她说,声音很轻,“比之前……比之前开心很多。”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一半被光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是啊。”她轻声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
房间里,两碗粥已经喝完了。
艾丽凛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然后重新靠回艾莉丝的肩膀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她的头发蹭在艾莉丝的脖子上,有点痒,但艾莉丝没有躲开。
“姐姐,”艾丽凛的声音从肩膀旁边传来,闷闷的,“母上说学院里有好多好多人。”
“嗯。”
“那些人……会对姐姐好吗?”
艾莉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艾丽凛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攥着艾莉丝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如果他们对姐姐不好,”她说,声音依然软软的,但里面有一种让艾莉丝后背发凉的东西,“我会让他们对姐姐好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艾莉丝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银白色脑袋,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啊。”她伸出手,在艾丽凛的头顶上轻轻敲了一下。
“唔。”艾丽凛摸了摸被敲的地方,抬起头来,红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委屈,“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艾莉丝说,“但学院里的人对我挺好的,你不用操心这个。”
“真的吗?”
“真的。”
艾丽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
“那就好。”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软的、糯糯的调子,“但如果有人欺负姐姐,一定要告诉我。”
“好好好。”艾莉丝翻了个白眼,“告诉妹妹大人。”
“妹妹大人……”艾丽凛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喜欢这个称呼。”
艾莉丝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算了,妹妹就妹妹吧。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多了个妹妹,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那个仪式到底对小雪做了什么,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艾丽凛嘴里那个“母上”是什么时候开始叫的——
但看她笑得这么开心,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的光从深紫色慢慢变成紫灰色,魔界的白天到了。远处岩浆河的光在地平线上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柔和的、像是被洗过一遍的灰紫色天光。
艾丽凛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的手指还攥着艾莉丝的袖子,但力道松了一些,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一直提着的东西。
艾莉丝没有动。
她坐在床上,肩膀上是艾丽凛的脑袋,手边是空了的粥碗,窗外是魔界的天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天后她们就要回学院了。沧龙、莉娜、伊琳娜、卡佳、银龙导师、猫族导师、那个唠嗑的半身人老大爷。
还有那些课。草药学、血脉学、机关学、礼仪课。
还有那些还没挖完的月光苔。
她叹了口气。
“回去以后可怎么办啊……”她小声说。
艾丽凛在她肩膀上动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姐姐别担心”之类的话,但因为太含糊了,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梦话。
艾莉丝笑了一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睡吧。”她说。
艾丽凛没有再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更沉、更慢、更安稳,像是一艘终于靠了岸的船。
艾莉丝闭上眼睛。
在她的意识滑入睡眠之前,她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路过,是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离开了。
她知道是谁。
她笑了一下,没有睁眼。
窗外的光从紫灰色慢慢变成灰白色,魔界的白昼正式开始了。远处的山脚下,魔族士兵换岗的号角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大地在呼吸。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快一慢,慢慢地合上了拍子。
艾莉丝的呼吸。
艾丽凛的呼吸。
窗外的风。
远处的号角。
一切都慢下来,沉下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水面,不让任何一圈涟漪散开去。
门外的走廊里,莉莉丝靠着墙壁,站了很久。
她听到房间里安静下来,听到两个女孩的呼吸变得平稳,听到艾莉丝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睡吧”,然后听到一片完整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安静。
她转过身,朝议事厅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权杖、施过魔法、在战场上斩过敌人的头颅。但现在它们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艾丽凛……”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魔界的天空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浅紫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
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到那张石桌后面。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银龙导师的来信。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少公主的血脉与长公主同源,但具体来源不明。”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拿起羽毛笔,在一张新的羊皮纸上写下一行字:
“艾丽凛·暗夜,魔王城少公主,即日起入读圣维森特学院。”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窗外的光正好照进来,照在那个名字上。
莉莉丝·暗夜。
墨水在光下微微反光,像是还没有干透。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议事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里,两个女孩翻身的细微声响。
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水面上一圈马上就消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