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坐在议事厅的长桌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昨天的事。
仪式完成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那两个来自人类世界的灵魂,消失了。不是被打散,不是被压制,不是沉到了意识深处,而是彻彻底底地、不可逆转地消失了。像是两根燃烧殆尽的蜡烛,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晃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现在活着的,是艾莉丝和艾丽凛。
两个暗夜族的王族血脉,两个魔王城的公主,两个对前世一无所知的、全新的生命。
莉莉丝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艾丽凛的血脉不稳定,如果不彻底激活,她的身体会在半年内崩溃。而艾莉丝——艾莉丝的情况更复杂,她的灵魂和身体的兼容性一直有问题,那个叫林风的人格虽然在努力适应,但暗夜族的王族血脉不是靠“努力适应”就能驾驭的。它需要一个完整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暗夜族灵魂来承载。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但她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心里清楚——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还有别的办法。更慢的,更温和的,更不确定的。那些办法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让艾丽凛承受更多的痛苦,但那些办法不会杀死那两个灵魂。
她选了最快的。
因为她不想看到艾丽凛再疼了。因为她不想看到艾莉丝每天早上醒来还要在“林风”和“艾莉丝”之间切换,像个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的人。因为她是个自私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现在的孩子,愿意牺牲两个她从未见过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门开了。
露娜探进半个脑袋:“陛下,大人们已经到了。”
莉莉丝睁开眼,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她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走出议事厅,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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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比议事厅大三倍,是魔王城用来召开正式会议的地方。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板,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倒映出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矿石。长桌摆成马蹄形,开口朝着王座的方向,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盏水晶灯,灯光柔和而稳定。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莉莉丝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莉莉丝走到王座前,坐下来,抬了一下手。
“坐。”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莉莉丝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魔族七大家族的代表、三位侯爵、两位伯爵、以及几个重要种族的领袖——猫族女王塞西、兽人王格罗泽、矮人长老铁锤。
她的目光在塞西身上停了一下。猫族女王看起来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瞳孔——不是猫族的竖瞳,而是正常人类的圆瞳,这是猫族王室的特征。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绿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猫族王室的银质徽章,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莉莉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回荡得很清楚,“魔王城新确认的少公主,艾丽凛·暗夜。”
她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艾丽凛拥有暗夜族直系王族血脉,纯度与艾莉丝公主相当。经过血脉激活仪式,她的血脉已经稳定。从今天起,她是魔王城的第二位公主,享有与艾莉丝公主同等的权利和地位。”
安静。
然后是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坐在长桌左侧的侯爵贝希摩斯——艾莉丝的礼仪老师——第一个开口了。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礼服,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羽毛扇,扇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合上。
“陛下,”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宫廷的圆滑,“少公主的血脉来源,确定了吗?”
“还没有。”莉莉丝说,语气坦然,“但血脉本身不需要来源来证明。它就在那里。”
“当然。”贝希摩斯点了点头,羽毛扇在手指间又转了一圈,“但殿下的臣民们——恕我直言——可能会好奇。一位突然出现的少公主,血脉与长公主同源,却没有任何记录……这不太寻常。”
“不寻常的事情在这个时代每天都在发生。”莉莉丝说,“传送门提前打开了,人类帝国在整军备战。在这些事情面前,一位少公主的血脉来源,优先级没那么高。”
贝希摩斯微微欠身,没有再说话。
但坐在她对面的人开口了。
猫族女王塞西。她的声音比她看起来的年龄成熟得多,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事实。
“陛下,”她说,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猫族无意质疑魔王城的决定。但臣想问一个问题。”
“问。”
“少公主的血脉激活仪式,是否对长公主造成了影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莉莉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长公主也在仪式中昏倒了。”塞西的语气依然平稳,“臣听说了这件事。一位王族血脉的激活仪式,不应该影响到另一位王族血脉——除非她们之间有某种更深层的联系。臣只是好奇。”
莉莉丝看着她,看了两秒。
“长公主在仪式中只是受到了法阵的干扰,没有大碍。”她说,“至于更深层的联系——如果两位公主之间有,那是暗夜族王室的事。猫族不需要操心。”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边界划得很清楚。
塞西微微低头,没有再追问。
但质疑的声音没有停下来。坐在塞西旁边的一位伯爵——魔族七大家族之一的家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性,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处理政务的疲惫——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陛下,臣并非怀疑少公主的血脉。”他说,措辞谨慎得像在拆一颗炸弹,“但臣想问——少公主的即位顺序,如何确定?”
“即位顺序?”莉莉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长公主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是确定的。少公主的出现,是否意味着即位顺序会发生变化?”
“不会。”莉莉丝说,语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艾莉丝是第一顺位。艾丽凛是第二顺位。没有任何变化。”
“那臣就没有问题了。”伯爵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
但他的表情说明他还有问题。不只是他——在座的很多人都有。莉莉丝能看出来。那些低下去的头顶、转开的目光、端起茶杯又放下的手,都是“我不满意但我不说”的信号。
贝希摩斯打开羽毛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扇子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陛下,臣有一个建议。”
“说。”
“少公主的身份,光靠陛下宣布是不够的。”贝希摩斯合上扇子,用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让臣民们看到少公主的样子、听到少公主的声音、感受到少公主的血脉。不是用文书,是用眼睛和耳朵。”
“你的意思是——”
“公开露面。”贝希摩斯说,“在魔王城举办一场正式的介绍仪式。邀请各族领袖到场,让少公主站在所有人面前。血脉是真的,就没什么好藏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莉莉丝沉默了几秒。
“仪式的安排,你来负责。”她说。
贝希摩斯欠身:“遵命。”
坐在长桌末位的兽人王格罗泽——一个身材魁梧、头发像鬃毛一样炸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在大殿里传得很远。
“陛下,”他说,大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臣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臣只知道一件事——少公主的血脉是真的。臣的族人里,能感应到王族血脉的不止一个,他们都说那个孩子身上的气息和长公主一模一样。血脉会骗人吗?不会。”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所以臣支持陛下的决定。谁反对,站出来跟臣说。”
没有人站出来。
格罗泽哼了一声,靠回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尊完成了任务的雕像。
莉莉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在她脸上出现的频率很低,低到大部分人都注意不到。
“还有人有问题吗?”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那就这样。”莉莉丝站起来,“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人们陆续站起来,朝大殿门口走去。贝希摩斯走在最前面,羽毛扇在指尖转着圈,步伐轻盈得像在跳舞。格罗泽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塞西走在最后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莉莉丝。
“陛下,”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没有恶意。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魔王城有了第二位公主。”莉莉丝说,“这个真相够不够?”
塞西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在笑。
“够了。”她说,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莉莉丝一个人。
她站在王座前面,手扶着椅背,看着空荡荡的长桌。桌上的水晶灯还亮着,灯光在光滑的桌面上映出一排排整齐的光斑,像是没人坐过的座位。
她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来吧。”她说。
大殿侧面的帷幔动了一下,艾莉丝从后面探出头来。她穿着魔王城的常服,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种“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既然听到了就算了”的表情。
“你都听到了?”莉莉丝问。
“大部分。”艾莉丝从帷幔后面走出来,站到莉莉丝面前,“那个猫族女王,她说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她想知道艾丽凛是怎么来的。”莉莉丝说,“不只是血脉来源,而是——为什么她突然出现,为什么她的血脉和你同源,为什么你会在仪式中昏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有些事情,”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艾莉丝的眼睛——红色的瞳孔,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目光,“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艾莉丝歪了一下头,表情困惑,但没有追问。
“艾丽凛呢?”莉莉丝问。
“在房间里。”艾莉丝说,“露娜在陪她。她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母上什么时候回来’。”
莉莉丝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走吧,”她说,朝大殿门口走去,“回去看看她。”
艾莉丝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妈妈。”
“嗯?”
“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不太相信艾丽凛?”
莉莉丝的脚步没有停。
“有些人需要时间。”她说,“血脉是真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但如果他们一直不相信呢?”
莉莉丝停下来,回头看了艾莉丝一眼。
“那就让他们相信。”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艾莉丝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硬的、更不容置疑的东西:事实。
艾丽凛是魔王城的少公主。这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人相信,它只需要存在。
艾莉丝笑了一下,跟上去,两个人一起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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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王城。
巴特尔在城墙上散步。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早上起来,沿着城墙走一圈,看看远处的森林,看看天空的颜色,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在GUAO的时候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再去做别的事。这个习惯在精灵王城也一样好用,虽然这里的“周围的环境”比特勤部大了几百倍。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天上。远处的森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树冠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分不清哪里是边界。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巡逻队的马——巡逻队的马蹄声是有节奏的、稳定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这阵马蹄声是乱的、急的、没有章法的,像是有人在马背上失去了控制。
巴特尔停下脚步,往城墙下面看去。
城门内侧的空地上,一匹深棕色的战马正在狂奔。它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有白沫,鬃毛在风中炸开,像一团被点燃的干草。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短发,绿色的眼睛,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伤疤,线还没拆。
艾莎。
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摇晃,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马脖子上,试图让马减速。但那匹马完全不听她的——它像疯了一样在空地上画圈,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艾莎甩出去。
巴特尔骂了一句蒙古话,转身往城墙下面跑。
他跑下石梯的时候,那匹马正好朝他的方向冲过来。马蹄在石板地上砸出一串火星,艾莎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尖锐而急促:“让开!”
巴特尔没有让开。
他站在空地的正中央,面对着那匹冲过来的马,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在后脚上。马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味。马蹄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再次扬起——
他侧身,伸手。
左手抓住缰绳,右手按住马脖子侧面——不是拍,是按。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压在马的颈动脉上。马的眼睛眨了一下,前蹄落在地上,身体晃了晃,速度从狂奔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停。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马停下来的时候,鼻子里喷出两团白气,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再挣扎了。巴特尔一只手按着马脖子,另一只手稳住缰绳,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艾莎。
艾莎的脸色发白,手指还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疯了?”巴特尔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哪有这么骑马的?”
艾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马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有白沫,这是受惊了。”巴特尔继续说,手从马脖子上移开,拍了拍马的肩胛骨,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受惊的马不能硬拉缰绳,越拉它越怕。你得先让它减速,再让它停。像你刚才那样——你在跟它拔河,你拔得过一匹马?”
艾莎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巴特尔的手停了一下,“你的缰绳是反的。左手缰绳在右手上面,你一直在往左拉,它在往右跑,你们俩在互相较劲。你骑了多久的马?”
艾莎沉默了一秒。
“……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骑成这个样子?”
艾莎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巴特尔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但她的脸确实红了。
城墙上面传来一声口哨。
巴特尔抬头,看到埃德蒙和克林威尔站在城墙的垛口后面,两个人都探出半个脑袋,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之间。埃德蒙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模样——深棕色的头发,温和的五官,穿着精灵王城临时配发的灰色袍子,看起来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医生。克林威尔站在他旁边,灰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但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艾莎公主,”埃德蒙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笑意的颤抖,“需要帮忙吗?”
艾莎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有杀伤力——如果埃德蒙是个普通的精灵,大概会被这一眼瞪得退后三步。但埃德蒙见过比这凶十倍的眼神——沧龙的、莉娜的、伊琳娜的、还有艾莉丝在课堂上放烟雾弹之前的那一眼——所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的抽搐幅度大了一点。
克林威尔没有说话,但他从垛口后面探出更多身体,像是在找一个更好的视角来看这场戏。
“看什么看?”艾莎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没什么。”克林威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们只是在确认您的安全。”
“确认完了,我很好。”
“那就好。”克林威尔点了点头,缩回垛口后面。但他的声音又从城墙上传下来,闷闷的,像是被风堵住了嘴:“巴特尔,你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巴特尔没有理他们。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确认它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然后把缰绳整理好,递给艾莎。
“下次,马受惊的时候,身体往后靠,缰绳松一松,让它转小圈。圈越转越小,速度就越来越慢。别硬拉。”
艾莎接过缰绳,手指碰到巴特尔的手背的时候,缩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巴特尔没有注意到。
“我记住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巴特尔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远。很沉。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块巨大的布。
“轰——”
声音从森林的方向传来,穿过雾气,撞在城墙的石壁上,弹回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回声。
巴特尔的身体瞬间绷紧。他转身看向森林的方向——灰绿色的树冠上方,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在闪烁。不是阳光,阳光在云层上面,那道光是平的、扩散的、像是一面被锤子敲了一下的玻璃。
精灵王城的防护屏障。
“轰——”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更近。那道金色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城墙上的埃德蒙和克林威尔同时站了起来。埃德蒙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把精灵王城配发的短刀,但他按的动作和按枪套一模一样。克林威尔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睛看着森林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看战场”。
“是炮击。”克林威尔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轰——”
第三声。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大。巴特尔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城墙的石砖在他的脚下微微颤抖。那道金色的光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
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黑色的裂缝从光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有金色的碎片在剥落,像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在空气中化成细碎的光点,然后消失。
艾莎的马嘶叫了一声,前蹄再次扬起。但这次巴特尔没有去按马脖子——他的目光盯着那道裂缝,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什么?”艾莎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带着一种她极力压制的颤抖。
“炮弹。”巴特尔说。
“什么弹?”
“炮弹。”巴特尔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凯尔特公司。”
城墙上的克林威尔已经转身往下跑,脚步声在石梯上急促地响着,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埃德蒙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巴特尔。
“你们俩,”巴特尔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不大,但很清楚,“去找女王。让她把所有人都撤到王宫里面。屏障撑不了多久。”
埃德蒙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跑。
巴特尔抬头看着那道裂缝。金色的碎片还在剥落,从裂缝的边缘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秋天的落叶。裂缝的宽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根手指的宽度变成一只手掌的宽度,从一只手掌的宽度变成一只手臂的宽度。
“轰——”
第四声。
这一声比前面所有的都响。地面震了一下,巴特尔的身体晃了晃,艾莎的马直接跪在了地上,马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金色的屏障在第四声炮击中彻底碎裂。
不是“裂开”,是“碎”。像一面被锤子砸穿的玻璃,整面屏障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金色的碎片,在空中旋转、飘散、消失。森林上方的天空露了出来——灰蒙蒙的、低沉的、像一块被压弯的铁板。
在森林的边缘,巴特尔看到了火光。
不是魔法火焰的紫光,不是龙族白焰的银光——是橙红色的、带着黑烟的、属于人类世界的火光。
炮击停了。
但巴特尔知道这只是暂停。
他转过身,看着艾莎。艾莎已经从马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马脖子,另一只手攥着缰绳。她的脸上没有血色,那道没拆线的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没有退路的亮。
“回王宫。”巴特尔说。
“你呢?”
“我去城墙上看一下情况。”
“那是凯尔特公司的火炮。”艾莎的声音有些哑,“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巴特尔!”艾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而急促。
他没有回头。
他走上石梯的时候,城墙上面已经有人了——几个精灵巡逻队员,手里拿着紫衫木长弓,站在垛口后面,看着森林的方向。他们的表情和艾莎一样,苍白而紧绷,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巴特尔走到垛口前面,往森林的方向看去。
森林的边缘,火光还在烧。不是野火,是定点燃烧——几棵树被炮弹的爆炸引燃了,树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几支巨大的火炬。在火光的映照下,巴特尔能看到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人。是机器。
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铁手在一下一下地拍打地面。巴特尔以前听过这种声音——在特勤部的训练场上,在铁堡垒调试装甲车的时候。但那时候听到的声音是远的、隔音的、被过滤过的。而现在,这个声音是近的、赤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墙。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埃德蒙从王宫的方向跑过来。埃德蒙的呼吸很急,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会有的、冷静的紧迫。
“女王在组织撤退。”埃德蒙说,声音有些喘,“王宫的地下室可以容纳所有人。但她说——屏障碎了之后,王城只能撑两天。”
“两天?”
“两天。”埃德蒙点了点头,“城墙的防御符文还能用,但那些符文是几百年前刻的,顶不住火炮的连续轰击。两天是最乐观的估计。”
巴特尔沉默了一下。
“传送门呢?”
“在王宫的地下。”埃德蒙说,“但激活需要时间。女王说她需要至少一天来准备。”
“那就让她准备。”巴特尔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撤退任务,“我去城墙上盯着。如果凯尔特公司提前进攻,我来通知你们。”
埃德蒙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
埃德蒙没有再说别的。他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转身跑回王宫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心。”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走上城墙。
风从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木头的、泥土的、还有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城墙上的精灵巡逻队员换了一拨,新上来的人比之前的更年轻,有几个看起来还不到一百岁——在精灵的寿命里,这个年纪大概相当于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们的手在发抖,弓弦在他们手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巴特尔走到城墙的最高处,站在那里,看着森林的方向。
火光还在烧。
机器移动的声音还在响。
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贴到树冠上。远处的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蹲着的巨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的外套,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他的眼睛看着森林的边缘,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一明一暗,像是在数着什么。
城墙上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那些年轻精灵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则的、像是在胸腔里关了一只试图逃跑的鸟。
巴特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蚀了很久的石像,沉默地、不动声色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