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碎片还在从天空中飘落。
巴特尔蹲在城门内侧的石墙后面,手指搭在53式步枪的扳机护圈外,呼吸平稳得像是在草原上等待猎物。他的耳朵贴着石墙,听着外面的声音——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喊口令。
不是精灵语,不是魔族语,是人类世界的语言。带着口音的英语。
屏障碎裂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巴特尔做了三件事:把城门附近的精灵平民赶进王宫地下室,让埃德蒙和克林威尔去王宫正门守着,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城门口。
“你疯了?”埃德蒙当时说,脸上的表情介于医生看到病人拒绝手术和战友看到队友去送死之间。
“没疯。”巴特尔检查了一遍弹仓,五发子弹,一发不少,“城门口需要人守着。如果凯尔特公司从正面进来,王宫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你一个人——”
“够了。”
巴特尔没有解释更多。他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埃德蒙和克林威尔站在王宫的台阶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沉默的信任。
此刻他蹲在石墙后面,身后是空荡荡的城门通道,身前是碎成粉末的屏障残骸。城门的两侧各有一尊古老的石像——精灵弓箭手,拉弓搭箭的姿势,箭尖指向森林的方向。石像的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有淡淡的荧光在流动,那是城墙防御符文最后的余晖。
森林方向的火光更亮了。
巴特尔眯起眼睛,透过城门的拱洞往外看。城门外的空地过去是一片碎石路,碎石路过去是一片烧焦的草地,草地过去是森林的边缘。在森林边缘的火光中,他看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一排。
十几个人,穿着凯尔特公司的深灰色作战服,戴着防弹头盔,手里端着步枪。他们的队形很松散,但每一步都在往前推进,像是一张被拉开的网,正在缓慢地朝城门的方向合拢。
巴特尔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缺口对准准星,准星对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没有开枪。
太远了。四百米的有效射程是在理想条件下的数据,现在是晚上,有风,目标在移动,而且他只有五发子弹。第一枪必须打在最关键的地方,不是现在。
他把准星从那个人身上移开,开始在队伍中寻找更有价值的目标。
队伍中间有一个人没端枪。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一样的东西,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看看城门的方向,嘴里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测绘设备,或者是某种探测魔法波动的仪器。
巴特尔的准星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移。
队伍的末尾,有两个人抬着什么东西。太暗了,看不清是什么,但形状像是折叠起来的梯子,或者某种武器的支架。
巴特尔的准星回到了队伍中间那个人身上。
四百米。偏左的风,大概每秒三米。目标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不稳定。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弹道,然后把准星往左偏了一点点。
“噗。”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掌。子弹穿过四百米的距离,击中了那个人的胸口。
那人没有倒下——是被子弹的冲击力推倒的。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手里的平板飞出去,在火光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状的裂纹。
队伍停了。
巴特尔拉动枪栓,弹壳从抛壳窗跳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石墙的阴影里。他重新推弹上膛,准星移向队伍最前面的人。
“噗。”
第二枪。最前面的人膝盖中弹,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撞在碎石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叫——不是不疼,是疼到叫不出来。
队伍散了。
不是溃散,是战术散开。剩下的人迅速找到掩体——树桩、石头、弹坑——然后开始朝城门的方向射击。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碎石和灰尘,有几发从城门的拱洞里穿过去,打在后面的石板地上,发出尖锐的跳弹声。
巴特尔缩回石墙后面,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带起一阵热风。他数了数——大概七八个人在射击,火力不算密集,但足以让他抬不起头。
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颗烟雾弹,拔掉保险,往城门外面扔出去。
烟雾弹在空地上炸开,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扩散,像一堵突然出现的墙。对方的射击停了——不是放弃,是在等烟雾散开。
巴特尔利用这十几秒的时间,换了一个位置。他从石墙后面猫着腰跑到城门右侧的石像后面,蹲下来,把枪架在石像的基座上。
烟雾开始散了。
他看到一个身影从烟雾中冲出来,端着步枪,朝城门的方向跑。速度很快,步伐很稳——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巴特尔把准星对准他的胸口。
“噗。”
第三枪。那个人跑着跑着突然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滑出去两三米才停下来。
“狙击手!”有人用英语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刚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慌张。
巴特尔拉动枪栓,第四发子弹上膛。
他现在的位置比刚才好——石像的基座比石墙高,视野更开阔,而且石像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子弹打不穿。他透过准星看到剩下的凯尔特士兵正在往后撤,不是逃跑,是有序撤退——有人在掩护,有人在拖伤员,有人在捡那个摔碎的平板。
他没有开枪。
还有两发子弹。不能浪费在撤退的人身上。
最后一排人影消失在森林边缘的时候,巴特尔长出了一口气。他把枪从基座上收回来,靠在石像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四十八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趴在地上打狙击这种事,身体的反应比年轻时慢了不止一拍。
他睁开眼,开始检查弹药。弹仓里还剩一发,腰间的弹药包里还有二十发散装子弹。不够,但如果凯尔特公司下一波进攻来得太快,这些就是他和城门之间唯一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巴特尔转过头,看到埃德蒙和克林威尔从王宫的方向跑过来。埃德蒙戴着一顶黑色的头盔——GIGN的M78F-1,玻璃钢材质的,在月光下泛着哑光。他身上穿着一件凯夫拉防弹背心,胸前挂着一把法国的FAMAS步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二十一世纪直接空降到这个冷兵器世界的。克林威尔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英国的L96A1狙击步枪,灰褐色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淡定。
“你一个人打退了一波?”埃德蒙跑到城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空地上的烟雾和血迹,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不是打退,是吓退。”巴特尔站起来,把枪背带挂在肩膀上,“他们还有七八个人能打,只是不知道这边有多少人。”
“现在知道了。”克林威尔蹲下来,用狙击枪的瞄准镜往森林方向看了一眼,“他们会回来。”
“我知道。”巴特尔说,“所以你们来干什么?”
“女王让我们来守城门。”埃德蒙检查了一下FAMAS的弹匣,“她说王宫那边有精灵护卫队守着就够了。城门这边——”
他看了一眼巴特尔手里那支老旧的53式步枪。
“——需要能打枪的人。”
巴特尔没有反驳。他从弹药包里掏出五发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某种仪式。埃德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三个人在城门口安静地待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克林威尔开口了。
“来了。”
他趴在城门的垛口后面,狙击枪的瞄准镜对着森林的方向。巴特尔走到他旁边,眯着眼睛看过去——
森林边缘,火光中,又有人影在动。
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
他们的队形比刚才密集,步伐更快,像是一群被赶着往前跑的羊。在队伍的中间,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没有端枪,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罐子,罐子的形状像是两个并排的圆筒,上面连着一条粗粗的软管,软管的尽头是一根枪管形状的东西。
喷火兵。
巴特尔的手指在枪托上收紧了一下。
“喷火兵交给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谁去倒垃圾。
“你打你的,我们打我们的。”埃德蒙把FAMAS架在城墙的垛口上,保险已经拨到了单发模式,“克林威尔,你打右边的那个机枪手。”
“看到了。”克林威尔的声音从狙击枪的瞄准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巴特尔没有再说别的。他蹲下来,把53式步枪架在垛口的缝隙里,准星对准那个背罐子的人。
五百米。比刚才远了一百米。风没变,偏左,每秒三米。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准星在目标的胸口停了一秒——
“噗。”
第四枪。
子弹穿过五百米的距离,击中了喷火兵的胸口。不是爆头——五百米打移动目标的头部,他做不到,四十年前做不到,现在更做不到。但胸口足够了。喷火兵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背后的罐子没有爆炸。。
但他跪下了。这就够了。
埃德蒙和克林威尔同时开火。
FAMAS的三连发在夜空中划出三道明亮的弹道,击中右边那个正准备架机枪的人。那人身体一歪,倒在树桩后面,没有再起来。克林威尔的狙击枪响了一声,左边一个正在喊口令的小头目应声倒地。
凯尔特士兵的队伍再次散开。但这次他们没有撤退——有人在喊命令,声音急促而尖锐,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更多的人趴下来,开始朝城门的方向射击。
子弹打在城墙上,打在垛口上,打在石像上。碎石和灰尘在夜空中飞舞,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城墙。
巴特尔缩回垛口后面,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左耳边飞过去,带起一阵热风,耳朵里嗡嗡地响。他甩了一下头,把最后一发子弹推上膛。
“还有多少弹药?”他喊。
“两个弹匣!”埃德蒙喊回来,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清。
“我还有一个半!”克林威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依然平静得像在报菜单。
巴特尔没有再问。他从垛口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凯尔特士兵正在推进,比刚才更近,大概三百米。有人在地上匍匐前进,有人在树桩之间跳跃,有人在架设什么东西——
那个喷火兵。
他还活着。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在解背上的罐子。他的胸口有一滩黑色的血迹,在火光下看不出是红还是黑,但他的动作没有停——他在把喷火枪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开始爬。
朝城门的方向爬。
巴特尔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枪从垛口上收回来,转身往城墙下面跑。
“你干什么?”埃德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下去堵他。”巴特尔头也不回,“城门口不能让他进来。”
他跑下石梯的时候,那个喷火兵已经爬到了空地中央。离城门不到一百米。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在碎石路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线,但他还在爬,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拖着喷火枪的软管。
巴特尔站在城门口,单膝跪地,把53式步枪架在膝盖上。
最后一发子弹。
一百米。没有风。目标静止。
他把准星对准喷火兵的头部。
“噗。”
第五枪。
喷火兵的头往前点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他的身体趴在碎石路上,不动了。手还握着喷火枪的握把,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扣扳机的过程中突然停了电。
巴特尔站起来,把空枪背在肩上,从腰间抽出那把老式的匕首。
“没子弹了?”埃德蒙从城墙上跑下来,FAMAS还端在手里。
“没了。”
“我还有。”埃德蒙站到他旁边,枪口对着城门外面,“但你不会打算用刀吧?”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看着城门外面——剩下的凯尔特士兵正在往后退,但速度比第一次慢了很多。有人在回头看,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喊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碾碎石头的轰鸣声。
履带。
巴特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森林边缘的树木在晃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推的。一棵小树歪了一下,然后倒了,树冠消失在火光中。在倒下的树后面,一个灰色的钢铁盒子从黑暗中开出来。
履带式装甲车。
车体是焊接钢板,正面有一个倾斜的装甲板,板子上焊着一个机枪塔,塔里伸出一根粗短的枪管。车体两侧各有四个负重轮,履带在火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碾过碎石和断枝,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63式装甲运兵车。
或者不是63式——在这个世界,它可能只是凯尔特公司从某个仓库里翻出来的、涂上了深灰色油漆的、用来碾压精灵的钢铁怪物。但不管它叫什么名字,它的功能和63式一模一样:运兵、突击、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
装甲车在空地边缘停下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高频变成了低频,像一只蹲下来的铁兽。车顶的机枪塔转了一下,枪口对准了城门的方向。
“找掩护!”埃德蒙喊了一声,拉着巴特尔往石像后面跑。
机枪响了。12.7毫米的重机枪子弹打在城墙上,每一发都像是一把小锤子砸在石头上,碎石和灰尘炸开,溅了两个人一脸。石像的基座被打出几道白色的弹痕,但没有穿透——精灵王城的石头比这个世界的混凝土硬得多,但也撑不了太久。
巴特尔蹲在石像后面,手指摸着腰间的弹药包。空的。二十发子弹在刚才那几轮射击中已经打完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支空枪。
“埃德蒙!”他喊。
“在!”埃德蒙的声音从另一尊石像后面传来,夹杂着枪声和履带的轰鸣。
“打燃料罐!”
“什么?”
“喷火兵!地上的喷火兵!打他背上的罐子!”
埃德蒙没有问为什么。他从石像后面探出半个身子,FAMAS对准空地中央那个趴着不动的喷火兵——准确地说,是对准他背上那两个圆筒状的燃料罐。
三连发。
子弹击中燃料罐,发出“砰砰”的金属声,但没有爆炸。罐子上多了几个洞,里面的液体开始往外漏,在碎石路上汇成一滩深色的、反光的液体,慢慢地朝装甲车的方向流过去。
“继续打!”巴特尔喊。
埃德蒙又打了一梭子。燃料罐上的洞更多了,液体漏得更快,那滩反光的液体在碎石路上越扩越大,像一摊正在蔓延的黑色血液。
装甲车的机枪手注意到了地面的异常。机枪塔转了一下,枪口从城门方向移开——
晚了。
巴特尔从石像后面冲出来,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石头上还带着屏障碎片的金色荧光。他朝装甲车的方向跑了两步,把石头朝那滩液体扔过去。
石头落在液体里,溅起一小片黑色的水花。
然后他转身,扑倒,双手抱住后脑勺。
机枪响了。但不是朝他打的——是装甲车的机枪手在扫射那滩液体,试图在它流到车底之前把它打散。12.7毫米的子弹打在碎石路上,碎石炸开,火星四溅——
火星溅进了那滩液体。
火焰在零点几秒内从地面升起来,不是普通的火,是喷火器用的凝固汽油——温度高达上千摄氏度,能粘在任何东西上燃烧。火焰沿着液体的流向蔓延,像一条被点燃的蛇,朝装甲车的方向窜过去。
装甲车的驾驶员反应很快。履带开始倒转,车体往后倒,试图远离那滩火。但履带碾过火面的时候,粘稠的燃料沾上了负重轮和履带板,火焰顺着履带往上爬,烧到了车体底部的装甲板。
机枪塔里的人跳了出来。不是优雅的、训练有素的战术动作,而是狼狈的、惊慌失措的连滚带爬。他的作战服袖子着火了,他在空地上打滚,尖叫着把袖子往碎石地上蹭。
装甲车的舱门从里面推开了。驾驶员爬出来,脸上的表情和那个机枪手一模一样——恐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森林方向跑,消失在火光中。
装甲车停在空地上,履带还在转,但车体已经不动了。火焰在车底烧着,黑烟从负重轮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夜风中扭曲上升,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和灰尘。他的左手手背被火星烫了一个泡,但他没有注意到。
埃德蒙从石像后面走出来,FAMAS还端在手里,枪口朝着森林的方向。他的头盔上有一道被子弹擦过的白印,如果那发子弹再偏两厘米,这个GIGN头盔也救不了他。
克林威尔从城墙上面探出头来,狙击枪的瞄准镜对着森林边缘,一动不动。
“还有人吗?”巴特尔问。
“没了。”克林威尔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至少我看不到了。”
巴特尔转过身,看着城门里面。
空地上躺着几具凯尔特士兵的尸体,更远的地方还有几具。碎石路上到处都是血迹、弹壳、碎掉的平板屏幕,还有那滩已经烧干的燃料留下的黑色焦痕。装甲车还在烧,火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古老的石像照得一明一暗,像是活的。
城门的通道里,几个精灵护卫站在那里。他们的手里还拿着紫衫木长弓,弓弦上搭着箭,但没有人拉弓。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静,是那种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表情被用完了的空。
其中一个年轻的精灵,看起来不到一百岁,手里的弓在发抖。弓弦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他的眼睛盯着那辆燃烧的装甲车,瞳孔里映着火光,一明一暗。
巴特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还有多少箭?”他问。
精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黏在那辆装甲车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巴特尔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手里的弓。
“还有多少箭?”他重复了一遍。
精灵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又收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箭壶——里面还有七八支箭,白色的羽尾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八支。”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够了。”巴特尔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王宫,告诉女王,城门还站着。”
精灵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王宫的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你们不撤吗?”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城门口,站在那尊石像旁边。53式步枪挂在他肩上,空枪,但枪口还对着森林的方向。
埃德蒙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还有弹药吗?”巴特尔问。
埃德蒙检查了一下FAMAS的弹匣:“最后一个。二十发。”
“克林威尔呢?”
“大概还有十发。”克林威尔的声音从城墙上面传下来,依然平静。
巴特尔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城墙上,风从森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烧焦的味道——木头的、橡胶的、燃料的、还有某种说不出来的、像是烧过的人造纤维的刺鼻气味。远处的火光还在烧,但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篝火快要燃尽的余烬。
城门口,三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像三根歪歪扭扭的柱子。精灵护卫们散在城门两侧,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没有人说话。
巴特尔站在最前面,手里的枪垂在身侧,枪口朝下。他的眼睛看着森林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一明一暗。
他在数。
数着那些还没有倒下的树后面,有没有人在动。数着那些履带碾过的痕迹旁边,有没有新的脚印。数着那些烧焦的草丛里,有没有金属的反光。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