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药课下课的时候,阳光正从温室的透明屋顶照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玻璃盒子。艾丽凛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书页中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姐姐,中午吃什么?”
她转过头,发现艾莉丝正被莉娜叫住,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莉娜的表情很认真,艾莉丝的表情很平静,但两个人的目光都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但艾丽凛注意到了。
她正想走过去,一只手从侧面拉住了她的袖子。
“跟我来一下。”
伊琳娜。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得很紧,紧到艾丽凛能感觉到那根食指在她的袖口上压出了一道褶子。
“去哪?”
“就一下。”
伊琳娜没有解释更多。她拉着艾丽凛的袖子,穿过教室门口的走廊,拐进一条艾丽凛没走过的小路。小路的两边种着某种高大的灌木,枝叶茂密得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碎石路面上,像被人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糖。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树不大,但很密,树干上长着淡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树林中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地毯。
伊琳娜停下来,松开艾丽凛的袖子,转过身面对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伊琳娜的脸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她的金色头发在暗绿色的背景中显得格外亮,像一团被小心保存在森林里的火。她的蓝色眼睛看着艾丽凛,目光里有某种艾丽凛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用手攥着心脏的感觉。
“你……”伊琳娜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不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艾丽凛眨了眨眼。
“第一次见面?”她歪了一下头,认真地想了想,“是前几天在血脉课教室吗?你叫我克尔苏加德,我说你认错人了。”
伊琳娜的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那次。更早之前。”
“更早之前?”艾丽凛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抱歉,“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们更早之前见过吗?”
伊琳娜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不是那种优雅的、公主式的半蹲,而是一种直接的、膝盖弯到底的蹲法,让自己和艾丽凛平视。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不去做某件事。
“那你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控制住了,“秘境考核吗?你被几个贵族围住,他们打你,然后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你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艾丽凛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变过身?”
伊琳娜看着她。
“你不记得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艾丽凛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不记得。”她说,声音里没有慌张,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平静的、诚实的空白,“我只记得在魔王城醒来的时候,母上告诉我,我是魔王城的少公主,艾丽凛·暗夜。之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姐姐说,我以前身体不好,可能是因为这个才忘了的。”
伊琳娜蹲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在艾丽凛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某个角度、某个表情、某个眼神,能让她确认这个人就是她认识的那个。但她什么都没找到。这张脸上没有锋锐的冷漠,没有小雪的疲惫,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这是一张全新的脸,上面写着一个全新的名字,和一个全新的、与她无关的人生。
“那……”伊琳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怕被树叶听到,“你记得草莓吗?”
艾丽凛歪了一下头。
“草莓?水果那个草莓?”
“嗯。”
“记得啊,很好吃。姐姐昨天在食堂给我拿了一颗,很甜。”
伊琳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不是昨天的。是更早之前的。在食堂,精灵区,我喂你吃过一颗草莓。你说还行。我说再来一颗,你说不用了。我说最后一颗,你说是你第三次说最后一颗了。”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赶一辆快要开走的火车。
艾丽凛安静地听完,然后低下头,想了想。
“对不起,”她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真诚而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听起来……那位叫克尔苏加德的先生,和您的关系一定很好吧?”
伊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艾丽凛继续说,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他一定是很好的人。您这么记得他,他一定也很珍惜您。”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伊琳娜平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琳娜的手背。
“祝你们幸福哦。”
伊琳娜看着那只拍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整齐。这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在医务室的床上,攥着她的手指,指节发白,像是在攥一件快要失去的东西。但现在这只手只是在安慰她,像一个善良的、不知情的陌生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的、一颗一颗的掉法,而是一种突然的、控制不住的、像是堤坝被冲开了一个口子的掉法。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在深蓝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您怎么了?”艾丽凛吓了一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从伊琳娜的手背上移到她的肩膀上,“我说错什么了吗?”
伊琳娜摇了摇头。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粗鲁得不像个公主。
“你没说错。”她说,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他很好。他非常珍惜我。”
她抬起头,看着艾丽凛。
眼泪还挂在她的睫毛上,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露珠。她的蓝色眼睛被泪水洗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雨水冲刷过的琉璃。
“你就是克尔苏加德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片安静的、只有风吹树叶声的小树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艾丽凛愣住了。
她的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又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抱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的、完全的、彻底的茫然。
“我……”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下来。
伊琳娜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捧住艾丽凛的脸,手指插进她耳后的头发里,然后——
嘴唇碰到了嘴唇。
很轻。很短。像是春天里第一片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被风托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水面上。
艾丽凛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红色的瞳孔里映着伊琳娜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花香。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泪水的咸味。
她忘了呼吸。
伊琳娜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优雅的粉红色,而是一种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的、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的、彻底的、无处可藏的红。
她转过身,跑了。
不是走,是跑。裙摆在风中飘起来,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甩出一道弧线,她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急促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树叶的沙沙声吞没。
艾丽凛站在原地。
风吹过小树林,把一片落叶吹到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画出移动的光斑,她没有眨眼。远处传来下课的学生们的说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慢慢地抬起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的脸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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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魔王城的王宫里没有浴池,但圣维森特学院有。学生宿舍的地下一层是一间宽敞的浴室,地面和墙壁铺着淡灰色的石板,角落里有一个用白色石材砌成的浴池,池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温泉水,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草药的回甘。浴池很大,足够五六个人同时泡,但晚上这个时间通常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习惯在晚饭前洗澡,过了九点,浴室就安静下来了。
艾莉丝靠在浴池的边缘,水没到锁骨,头发用一根簪子盘在头顶,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脸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表情放松得像一只被泡在温水里的青蛙。
艾丽凛坐在她旁边,水没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额头。她的头发散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发丝在水里飘开,像一朵被泡开的白色菊花。
“姐姐。”她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
“嗯。”
“克尔苏加德是谁?”
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艾丽凛。艾丽凛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以上的部分被热气蒙了一层雾,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人问我记不记得他。”艾丽凛的声音更闷了,像是含着水在说话,“她说我就是他。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克尔苏加德·维里萨,”她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GUAO的狙击手。法国人。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有时候队友都会忘记他也在房间里。”
她顿了一下。
“铁面,但热心。”
“铁面?”艾丽凛从水里抬起一点下巴,露出嘴巴,“是什么意思?”
“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太爱说话。但真到关键的时候,他不会不管。”艾莉丝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他帮过很多人。只是从来不提。”
艾丽凛安静地听完,然后把下巴重新沉回水里。
“那他后来呢?”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谁?”
“你。”
艾丽凛从水里猛地抬起头来,水花溅了艾莉丝一脸。
“我?”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就是他?”
艾莉丝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
艾丽凛的表情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震惊。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睁得很大,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从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不记得了。”艾莉丝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什么都不记得。”艾丽凛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记得在魔王城醒来的时候,母上告诉我,我叫艾丽凛,我是你的妹妹。之前的事情……一片空白。”
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但姐姐说,这张脸以前属于一个叫克尔苏加德的人,一个沉默寡言的、存在感很低的、铁面但热心的法国狙击手。
“那……”她小声说,“那个问我记不记得他的人,她一定很难过吧。”
艾莉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哭了。”艾丽凛的声音更小了,“她蹲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我就是克尔苏加德。然后她——”
她停住了。
脸红了。
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额头,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火。热水本来就让她的脸泛着红,但现在这种红是完全不同的——更深、更烫、更无处可藏。
艾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然后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
“艾丽凛。”
“……她亲了我。”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浴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艾莉丝笑了。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含蓄的笑,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水声和回音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笑。她的笑声在浴室的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下,像一颗被扔进空房间里的弹珠,滚来滚去,停不下来。
“姐姐!”艾丽凛的脸更红了,整个人往水里缩,水没到了眉毛,“不许笑!”
“我没笑。”艾莉丝说,但她的肩膀在抖,声音在颤,嘴角的弧度大到可以挂一个衣架。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失败了,“我只是在想,伊琳娜公主的动作还挺快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艾莉丝摆了摆手,表情终于勉强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还闪着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光,“所以,她亲了你,然后呢?”
“然后她就跑了。”艾丽凛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委屈的、不知所措的困惑,“她跑得好快,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不见了。”
“你想说什么?”
艾丽凛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她好难过。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好多的东西。但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艾莉丝看着她。
艾丽凛把下巴搁在水面上,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壁灯,灯光的倒影在她的瞳孔里微微晃动,像两颗在水底发光的珠子。
“姐姐,”她突然说,“你说,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浴池的边缘,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拱形的,上面画着一些模糊的壁画,大概是学院的创始人或者某个古老的魔法图案,被水汽蒸了这么多年,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是艾丽凛。你是我的妹妹。你记得露娜,记得母上。”
她转过头,看着艾丽凛。
“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不记得也没关系。”
艾丽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典礼上的一模一样——灿烂的、没有杂质的、像太阳一样的笑。但这次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安心。
“姐姐,”她说,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艾莉丝的袖子,“你不许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什么事?”
“就是——”艾丽凛的脸又红了一下,“伊琳娜亲我的事。”
“哦,那件事啊。”艾莉丝的表情严肃起来,像是在考虑一个非常重要的请求,“好的,我不说。”
“也不许告诉母上。”
“好。”
“真的不许?”
“真的。”
艾丽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然后她点了点头,缩回手,重新把下巴搁在水面上。
浴室里安静下来。温泉水在池子里轻轻地晃着,发出极细的、像风吹过琴弦的声音。壁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慢慢地移动,像一群在夜海里游动的萤火虫。
艾莉丝靠在池边,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艾丽凛坐在她旁边,偶尔偷偷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在笑,然后自己也偷偷笑一下,再把下巴沉回水里。
窗外的月光从浴室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光带随着水波轻轻地晃动,一会儿散开,一会儿聚拢,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搅动一池的星光。
艾丽凛从水里伸出手,碰了碰那道银白色的光。光在她的指尖碎成几片,然后又聚拢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以前做过什么,她不记得了。这双手以前握过谁的手,她不记得了。这双手以前被谁捧在掌心里、贴在脸颊上、放在嘴唇边——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有人记得。
有人记得她喜欢吃草莓,记得她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好吃”,记得她说不饿的时候其实是在忍着疼。有人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泪掉下来,说“你就是克尔苏加德啊”。
艾丽凛把手缩回水里,缩到下巴底下,手指攥在一起。
“伊琳娜。”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轻到旁边的艾莉丝没有听到。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轻到像是怕被水听到、被月光听到、被这个安静的夜晚听到。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和温泉水一起,沉到某个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浴室里很安静。
水还在晃。
光还在碎。
艾丽凛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
艾莉丝没有动。她感觉到肩膀上那个小小的重量,感觉到艾丽凛的呼吸从急促变成舒缓,感觉到她的手指从攥紧变成松开。
她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银白色脑袋。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气窗的玻璃上,洒在水面上,洒在两个靠在一起的银白色头发上。水波在月光中慢慢地晃着,一圈一圈,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慢很慢的歌。
走廊里,伊琳娜靠在207房间的门板上,站了很久。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是湿的,没来得及擦干。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嘴唇上还残留着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温泉水淡淡的硫磺味。
她听到走廊尽头的楼梯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浴室方向的门开的声音,然后是更轻的、更慢的、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没有转头看。
她只是靠在门板上,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经过她的房间门口,继续往走廊尽头走。然后是207房间的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是白色的,毛茸茸的,左脚的那只歪了一点,鞋带松了。
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好。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漆面,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摸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
嘴唇上那个感觉还在。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用食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把手缩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被子里很暗,很暖,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快,很乱,像是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