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中场休息的时候，水晶灯下的气氛终于从“国宴”变成了“茶话会”。银器碰撞的声音清脆了不少，椅子挪动的次数多了起来，有人端着酒杯开始串场，有人靠在柱子上揉站酸了的腿，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讨论刚才那道甜品的配方。
塞西从椅子上站起来，没人注意到。猫走路没声音——这是常识。
她站在安兰娜的椅子旁边，歪着头，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安兰娜感觉到了。她转过头，仰起脸。坐着的时候看塞西需要仰角，这个角度让她有点不爽。“你一直坐着不累吗？”塞西的语气像在问一只在窝里躺了太久的猫崽，“起来走走嘛。”
“我是安保负责人。”安兰娜说。第三次了。
塞西没理这句话。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摸头。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朝安兰娜的头顶落下去。
安兰娜的手抬起来了。快得像条件反射。她的手掌挡在自己头顶和塞西的手指之间，掌心朝外，指尖和塞西的指尖只差两厘米。“别。”她说。
塞西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是翘着的，虎牙还是露着的，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是那种“我在逗你玩”的光。但她把手掌翻了个面，绕过安兰娜的拦截，握住了她的手指。“好吧，”塞西说，语气里有一种“不让摸头那就握手吧”的妥协，“人类的礼仪，我学过。”
安兰娜的手指是凉的。塞西的掌心是暖的。凉的和暖的碰在一起的时候，安兰娜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灯光太亮根本看不到。
然后塞西的头偏了。不是转头，是偏头——像猫听到了隔壁房间有动静。她的耳朵在金色短发下面动了动，琥珀色的瞳孔从安兰娜脸上移开，落在宴会厅侧面的窗户上。窗户外面是王都的夜，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盯着那里看了三秒。
“索菲亚。”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和刚才逗安兰娜的时候完全不同——不软了，不懒了，是认真的。
一个身影从侧门闪进来。褐色短发，头顶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内耳的绒毛是浅粉色的。她穿着猫族王室的随从制服，深绿色，裙摆刚到膝盖。“陛下。”
“外面是不是有人？”塞西的目光还停在窗户上。
索菲亚的耳朵竖起来，朝窗户的方向转了转。“我去看看。”她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靴跟无声，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塞西转回头，看着安兰娜。表情已经变回来了——嘴角翘着，虎牙露着。“你刚才，”她说，往前凑了凑，“是怕我摸你的头，还是怕你的头发被我摸乱了？”
安兰娜没回答。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城墙的阴影里，娜塔莉亚把右眼从瞄准镜上移开了。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把M24往肩上甩了甩，睁开左眼——一条黑影从宴会厅的侧门闪出来。很小，很快，像一只钻出洞的老鼠。但娜塔莉亚知道那不是老鼠——老鼠不会在跑动的时候上身不动，不会在跨门槛的时候无声无息。
她把右眼重新贴回瞄准镜。十字线追着那条黑影。黑影在城墙根蹲下来，耳朵竖起来——真的是耳朵，长在头顶的、毛茸茸的、会转的耳朵。娜塔莉亚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当狙击手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有人长着这种耳朵。她在乌克兰的训练营里没学过怎么瞄准一只猫耳朵。
索菲亚蹲在城墙根，耳朵转了转。没人。她的夜视能力比人类强六倍，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没人。她的耳朵又转了转。没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准备回去。
娜塔莉亚从阴影里冲出来。M24挂在肩上，右手从枪带上松开，变成掌，劈在索菲亚的脖子侧面。位置很准——颈动脉窦，左耳下方三指宽。索菲亚的身体软下去。但在软下去之前，她的嘴巴发出了一个声音。“喵——！”不是“唔”，是“喵”。很短，很轻，像被人踩住了尾巴。娜塔莉亚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这辈子第一次听到人发出这种声音。
城墙上面的脚步声响了。“那边有声音！”
娜塔莉亚的左手把M24从肩上甩下来，枪托抵肩，瞄准镜里出现两个人影——凯尔特士兵，深灰色制服，步枪挂在胸前。她扣下扳机。枪声闷闷的，短促的，像一声被捂住的咳嗽。子弹打在两个人前面的垛口上，石屑溅起来，两个人影同时趴下。
娜塔莉亚把索菲亚从地上拽起来。褐发猫耳少女轻得像一袋拆封过的面粉，头垂在她肩膀上，耳朵耷拉着，内耳的浅粉色绒毛贴在她战术服上。她扛着索菲亚，转身就跑。
宴会厅里，安兰娜的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她的手指瞬间按在耳机上。“全体单位，枪声。位置东侧城墙。封锁所有出入口。”她站起来，动作快到旁边的维尔只看到一道残影。她侧身挡在塞西和窗户之间。“女王陛下，走。”
塞西的耳朵动了动。她没问“发生什么了”，没问“去哪”，只是站起来，跟在安兰娜身后。安兰娜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右手一直抬着，挡在塞西的侧面，左手按着耳机，听那些从各个位置传回来的“清”、“清”、“清”。东侧城墙的频道是沉默的。
她们走出侧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凉的。台阶下面，城墙根的空地上，索菲亚躺在地上。褐发散在碎石里，耳朵耷拉着，内耳的浅粉色绒毛沾了一层灰。制服裙摆上有一道泥印，从膝盖一直蹭到腰侧。
塞西走下台阶。靴跟在石板地上踩出声音了——不是不会走无声了，是不想。她蹲下来，手指穿过索菲亚褐色的短发，掌心贴着那只耷拉着的耳朵。耳朵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在睡梦中被摸了的猫。
“傻瓜。”塞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吵醒她，“让你去看看，没让你被人打晕。”
她把索菲亚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兜着膝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索菲亚的头靠在她肩膀上，耳朵贴着她脖子，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回去再跟你算账。”塞西说，把索菲亚往怀里紧了紧。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抖。她把脸埋在索菲亚的头发里，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兰娜。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她活着。”安兰娜说。
塞西没回答。她抱着索菲亚站起来，转身往宴会厅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安兰娜一眼。“你的安保，”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还得加强。”
安兰娜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月光照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远处，城墙根的阴影里，娜塔莉亚蹲在某个她三分钟前选好的藏身点，M24横放在膝盖上。她的左肩有一团温热的感觉，是刚才那个猫耳少女的头靠过的地方。软软的，轻轻的，毛茸茸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喵你个头啊。”她小声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声消失在碎石中，像一颗被弹出去的弹壳，滚了两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