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我有话和你说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3/25 19:42:10 字数:4405

晚上的图书馆比白天大了整整一圈——不是真的变大了,是黑。白天被阳光照得通透的那些角落,到了晚上就缩成一片一片的黑洞,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走廊深得像峡谷,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框,方框里面是书架投下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牢房的栏杆。沧龙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等眼睛适应黑暗。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那个老大爷,白胡子垂到膝盖,坐在高凳上两条腿悬空,像一棵长在凳子上的老蘑菇。他看到沧龙进来,从老花镜上面抬起眼睛,目光在沧龙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旧书。没说话。图书馆晚上来的人少,但也不是没有。年轻人嘛,总有些白天做不了的事要在晚上做——比如借一本白天不好意思借的书,比如找个没人的角落哭一场,比如约人。老大爷见多了。

沧龙走过柜台的时候,老大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慢悠悠的,像一片在风里打转的枯叶。“二楼东侧,文学区。灯坏了,自己注意脚下。”

沧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大爷没抬头,手指还在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指甲划了划纸面,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沧龙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二楼东侧,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里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嘎吱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传得很远,远到他走到二楼的时候,一楼那声嘎吱还在空气里荡着尾音。

二楼比一楼还暗。走廊两侧的书架像两面高墙,把中间的路挤成一条窄窄的缝,缝的尽头是东侧阅读室的门,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沧龙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推——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沧龙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他的手肘往后一送,力道不大但够快——这是近身格斗里最基础的摆脱动作,手肘朝对方的面部方向去,不求打中,只求让开空间。肘尖划破空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到几乎听不到的惊呼。

“是我!”

手松开了。声音很熟,熟到沧龙的手肘在最后一瞬间偏了两寸,从“攻击”变成了“从对方脸旁边擦过去”。他转过身,看到艾莉西娅站在门背后的阴影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松开他手腕的姿势。她的神官袍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领口和袖口的金色镶边反着光,脸上那一道被他的肘风扫过的地方微微发红。她大概是等了好久,等得手心都出汗了,才会在抓到他手腕的时候湿漉漉的。

“你——”沧龙把肘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莉西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胸口起伏得有点快,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松开,又攥了攥。神官袍子的袖口在她手指的带动下轻轻晃着,金色的镶边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我有话,”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要单独跟你讲。”

沧龙看着她。她站在门背后的阴影里,脸上那道被肘风扫过的红印还没消,从颧骨斜到耳根,像一条被画歪了的线。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他之前没注意过这个,或者说注意过但没记住。蓝色的,很亮,亮到在这间没开灯的图书馆里,他能看清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蓝色的、像被墨水洇开的暗纹。

“进来。”她侧身让开门口,推开阅读室的门。

阅读室不大,大概能坐十几个人。桌子是长条形的深色木头,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有的歪了,有的正着,有的被人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没推回去。窗户开在东侧,月光从窗格子里灌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的,桌子和椅子的影子投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艾莉西娅走到最里面的位置,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他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汗照得发亮。

沧龙没有坐。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看着她。

“什么事?”

艾莉西娅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跟着往上提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吐出来,像在教堂里祈祷完之后的那种吐法——把所有的空气都从肺里挤出去,挤到胸腔里什么都不剩。

“我父亲,”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椅子底下的灰尘说话,“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沧龙的手在椅背上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准备。他认识的人里,说出“我父亲在做不该做的事”这句话的,通常后面跟着的话都不会太轻。

“什么事?”

艾莉西娅的手指绞得更紧了。绞到指节从白色变成青白色,像被人用绳子勒过的。“人口。”她说。两个字,中间隔了大概两秒。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还在,第二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沧龙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脸。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被无数人的袖子磨得发亮的木纹上。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地下室传出来的。喊声……哭声……有时候是人在砸门,一下一下的,砸到半夜,然后就不砸了。”她停了一下,手指松开,又绞上。“第二天早上,仆人会把地下室的地板擦一遍。擦完之后水是红的。”

沧龙的手从椅背上拿开,放在身侧。他没有坐下,但也没有站着那么僵硬了。他看着艾莉西娅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

“你告诉我这些,”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是想让我做什么?”

艾莉西娅终于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不是忍住了,是已经流完了,在等他来的那段时间里,在这间没有开灯的阅读室里,在门背后的阴影中。

“附近的贵族,”她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没抖,“治安官,都被我父亲收买了。我不敢告诉别人。我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你……你是武陵国来的乡下人。”

沧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的表情。

“而且你为人正直。”她补充得很快,快到像是怕他不等她说完了就走。“哥布林那次,你冲在最前面。你受伤了也不退。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沧龙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教堂里对着神像发誓。神官袍子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金色的镶边在月光下反着光,胸前挂着的那枚圣徽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

“嗯。”

“查你父亲。”

“嗯。”声音更小了。

沧龙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个95式弹匣,钢制的,凉的。他把弹匣往旁边拨了拨,手指在口袋底部画了个圈。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教会?”他问,“你是神官,教会的人你应该比我熟。”

艾莉西娅低下头。“教会的上层……和我父亲有来往。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那些事。但如果他们知道,我去找他们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信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别人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白色的神官袍子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被摆在祭坛上的瓷像——白的,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色的光。但瓷像不会发抖,她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抖到袖口的金色镶边都在轻轻地晃。

沧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的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音在空旷的阅读室里弹了两下,然后被月光吞掉。

“你为什么非要选晚上?”他问,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白天不能说吗?”

艾莉西娅的手指终于不绞了。她把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袍子,指尖朝前,姿势像在祈祷。“白天,”她说,声音很轻,“走廊里有人。教室外面有人。食堂里到处都是人。你永远不知道谁在听,谁在看我。我父亲的人……到处都是。”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沧龙的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窗户外面是学院的庭院,月光照在喷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而且,你白天身边总是有人。那个红头发的,还有那个金头发的。”

沧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莉娜和伊琳娜。

“他们不知道我的事,”艾莉西娅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她努力压制的、不太像神官的抱怨,“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万一……万一查不出来,我不想连累别人。”

沧龙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能看到她眼角那颗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印记。他之前没见过这印记——大概是因为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在笑。在哥布林巢穴外面,她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在笑,她接过那个空弹匣的时候也在笑。他没见过她不笑的样子。不笑的艾莉西娅看起来比笑了的时候小很多,小到像是一个被塞进大人衣服里的小孩。

“好。”他说。

一个字。艾莉西娅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

“你不问问细节?不问问从哪里开始查?不问问——”

“下周放假。”沧龙打断她,“回去之后我帮你查。你这几天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你父亲知道你在查他,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

“还有,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来。你一个神官,大半夜在图书馆等人,被人看到说不清楚。”

艾莉西娅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的眼眶又开始红了,这次比刚才厉害,红到眼角那颗痣都快被淹没了。“谢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沧龙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又刮了一声。这次他没在意。“你先走。我待会儿再出去。”

艾莉西娅也站起来,神官袍子的下摆在地上扫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道刚才被他肘风扫出来的红印照得很清楚。红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从颧骨斜到耳根,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你的手肘,”她说,声音里有一点她努力压制的、不太像神官的委屈,“好硬。”

沧龙看着那道快消失的红印,嘴角动了一下。“下次别在暗处拉人。”

“我没有拉,”她小声说,“我是……轻轻碰了一下。”

沧龙没接话。艾莉西娅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书架吞掉。沧龙站在阅读室的窗边,看着她的影子从窗户的玻璃上闪过——白色的袍子,金色的镶边,一闪,就没了。

他靠在窗台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又碰到那个95式弹匣。他把弹匣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钢制的,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迹。他翻了个面,看到弹匣底部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很小的、不太起眼的符号。一个圈,圈里面一个点。他把弹匣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符号,然后把弹匣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窗外的月光照在喷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水在流,光在碎,一圈一圈的,像有人在往水里一颗一颗地扔硬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阅读室,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木头楼梯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图书馆里传得很远。走到一楼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半身人老大爷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借到书了?”

沧龙摇了摇头。

老大爷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书。“下次早点来。好书不等人。”

沧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大爷,”他说,“您怎么知道我要去二楼东侧?”

老大爷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翻过去一页。“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慢悠悠的,“但那个小姑娘已经在那儿坐了三个晚上了。每天晚上都来,坐到图书馆关门,谁都不见。今晚有人来了,我就猜是找她的。”

沧龙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老大爷坐在高凳上,翻了一页书。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