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的办公室在主楼三层的走廊尽头,门是橡木的,深棕色,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学生会”三个字,铜牌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安娜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敲了三下,每一下间隔大概一秒,力度均匀得像在用尺子量过。
“进来。”
伊莉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当姐姐的人特有的那种“我知道是你”的笃定。安娜推开门,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莉娜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金发——现在是深褐色的,染的——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安娜觉得她大概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把走廊里每一个路过的脚步声都数了一遍。
“莉娜小姐,请进。”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过训练之后才能拥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不是那种低到尘埃里的卑微,也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生硬,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但我们都不要说出来”的刚刚好。
莉娜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她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所有的门窗位置看一遍,确认出口,确认掩体,确认如果有突发状况往哪个方向跑最快。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面窗户,一扇门。窗户朝东,能看到庭院里的喷泉;门朝西,正对着走廊。如果有人在走廊里跑,她能在门把手转动之前听到脚步声。她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下来。
安娜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伊莉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本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几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的手指按在纸的边缘,没有翻,只是按着。她的金色头发今天扎成了马尾——和艾丽凛一模一样的款式,从头顶束起来,垂在脑后,发尾微微卷曲。莉娜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在GUAO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比这更明显的、比这更不合理的、比这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的东西。
“谢谢你愿意来。”伊莉娜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在教室里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也柔了一些,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吓跑。“安娜说你在图书馆,我还怕打扰你看书。”
“没有看书,”莉娜说,“在写报告。”她把笔记本翻开,露出一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实践课的观察报告,下周要交。”
“啊……”伊莉娜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踩上去的台阶,“那个报告我也在写。蝴蝶兰的授粉方式观察,对吧?我写了三天,写到一半发现我观察的那朵花其实是月季。”
莉娜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伊莉娜正看着她根本注意不到。“那你得重写了。”
“已经重写了。”伊莉娜叹了口气,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拍了拍,“写到半夜,卡佳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我房间的灯还亮着,说我是‘为了一朵花不要命’。”她把声音压低了,模仿卡佳的语气,“‘大姐,你是学生会长,不是植物学家。’”
莉娜这次笑了一下,很短,像一阵风刮过湖面,皱了一下,然后就平了。“卡佳公主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她不是直接,”伊莉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的弧度从“无奈”变成了“更无奈”,“她是刻薄。但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为了一朵花熬夜。我熬夜的原因不是花。”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莉娜的脸上移开,落在窗户上。窗外是庭院,喷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水花溅出来,落在池子边上的石板地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是因为睡不着。”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喷泉的水声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莉娜没有接话。她在等。在GUAO的审讯课上学过:当你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沉默是最好的提问。
伊莉娜的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莉娜脸上。她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亮到莉娜能看见瞳孔边缘那一圈深蓝色的、像是被墨水洇开的暗纹。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的决定。
“莉娜小姐,”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你觉得……克尔苏加德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莉娜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停了一下。页角被她翻过很多次,已经微微卷起来了,她的拇指按在那个卷起来的地方,没有动。
“不对劲?”她问。语气是疑问句,但表情不是。
伊莉娜把面前的文件夹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她的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桌面旁边,发尾在空气中微微晃着。“她变了。变得太多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努力压制的、不太像学生会长的东西——不是焦虑,是某种更软的、更私密的、不应该出现在办公室里的东西。“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不爱说话,不爱笑,走在路上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她在那里,但你不确定她想不想被你看到。现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现在?”
“现在她像一盏被打开了的灯。”伊莉娜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不是装出来的。灯就是灯,打开就会亮,关掉就会灭。不需要人教,不需要排练,不需要在镜子前面练习嘴角的弧度。她就是这样的人。但——”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但她不可能这样。她以前不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变成另一个人?”
莉娜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笔记本的页角放下了,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也许,”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也许是为了更亲近别人才刻意这么做的。”
伊莉娜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对上莉娜的褐色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信吗?”伊莉娜问。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的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一点,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把指甲盖照成淡淡的粉色。她在想——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这个答案要不要说出口。
“不太信。”她最终说。
伊莉娜的表情松动了一下。不是放松,是一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释然。“我也不信。”她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平放在桌面上,和莉娜的姿势一模一样。“我观察她好几天了。从早到晚。上课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她不是装的。装出来的东西会有破绽——笑完之后嘴角会掉下来,说完话之后眼神会躲,开心完之后会有一瞬间的空。她没有。她的笑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
她停了一下,把一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正在发光的东西。
“而且她记不得我。什么都记不得。克尔苏加德·维里萨——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属于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那种‘我不想理你’的空,是那种‘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莉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短,像是一个句号。
“所以你找我过来,”她说,声音依然很平,但平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温度,是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的确认,“是想让我去看看她。”
伊莉娜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点一根不太容易着火的火柴。“你是她的队友。你们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在学院外面待过,一起——”她停了一下,“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用知道。但你比她更了解她。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然后告诉我……”她的话停在了半空。
“告诉你什么?”
伊莉娜沉默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移进来更多了,照在她的金色头发上,把马尾照成一束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看了很久。
“告诉我她还好不好。”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窗户外面的人听到。小到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莉娜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克制的响。“好。我去看看。”
伊莉娜抬起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亮到你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金色头发、褐色眼睛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
“谢谢你。”伊莉娜说。
“不用谢。”莉娜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伊莉娜一眼。“你的马尾,”她说,“扎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两厘米。”
伊莉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摸了两下,没摸出区别。“两厘米?”
“两厘米。”莉娜推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伊莉娜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马尾上。她摸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发绳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扎完之后看了看,还是觉得两边一样高。她把镜子放回抽屉里,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关上。
“两厘米。”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落在窗台上,和喷泉的水声混在一起,碎成一片谁都听不清的嗡嗡声。
学院的走廊里,阳光从拱窗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艾丽凛走在前面,手牵着艾莉丝,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她的白色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飘着,马尾在肩膀上晃,发绳是白色的,和裙子的颜色一样。今天天气好,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被人盖了一层薄薄的毯子,她的心情和天气一样好——好到她想唱歌,但想到姐姐在旁边,忍住了。
“姐姐,”她晃了晃牵着的手,“下午没课。”
“嗯。”
“我们去后山看花吧。听说那边开了好多。”
“嗯。”
“你怎么又嗯。”
“因为我同意。”
艾丽凛转过头,仰着脸看她。艾莉丝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翘,眉头没有皱,眼睛看着前方,步伐匀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台被调好了参数的机器——不冷不热,不快不慢,不多不少。但艾丽凛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牵着的手晃得更用力了。
两个人走过走廊的拐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稳稳的,矮的那个蹦蹦跳跳的,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然后——
“哇!”
一个紫色的影子从拐角后面闪出来,快得像一阵风,快到艾丽凛只来得及看到一撮紫色的头发和一双紫色的眼睛,然后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举到半空中,像是举一只被从地上捡起来的猫。她的裙子在空中飘了一下,露出膝盖和白色的长袜,她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没蹬到地。
“放——放我下来!”
“不要。”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在被挠下巴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果然和学院的传闻一样呢。”
艾丽凛被翻了个面,正对着那张脸。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看起来大概十三岁,比她高一点——如果她站在地上的话,但现在她被举在半空中,比对方高了整整一个头。对方仰着脸看她,嘴角翘着,露出一颗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小艾丽凛,果然那么可爱。”她腾出一只手,捏了一下艾丽凛的脸颊。捏得不重,但很认真,像在捏一颗刚买回来的桃子,确认它熟了没有。艾丽凛的脸被捏得微微变形,嘴巴嘟起来,看起来更像桃子了。
“唔——!”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紫色的眼睛和红色的眼睛对视,一个在笑,一个在懵。
“放开我!”艾丽凛的声音从被捏变形的嘴里挤出来,含糊不清的,像在含着一颗糖说话。
“好好好。”紫色的身影松了手,艾丽凛从半空中落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跑到艾莉丝身后,双手从后面抱住艾莉丝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背上。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袋鼠,把自己塞进了妈妈的育儿袋里,只露出一撮银白色的头发和一个红透了的耳朵尖。
艾莉丝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抬起来,放在艾丽凛抱住她腰的手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艾丽凛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手指从攥紧变成松开,但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艾莉丝的背上。
艾莉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紫色的、看起来十三岁的、刚才把她妹妹像举猫一样举起来的人。紫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亮到你能看见瞳孔边缘那一圈更深的、像是被墨水洇开的暗纹。她穿着学院的导师袍——深紫色,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的形状是一颗被藤蔓缠绕的水晶球。
“请问,”艾莉丝说,声音很礼貌,礼貌到像在跟一个不太确定要不要信任的人说话,“您是?”
紫色的导师歪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一只在看鸟的猫。“我啊,”她说,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紫色的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下节课有我的课哦。”
她直起身,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拱窗照进来,照在她的紫色头发上,把发丝照成近乎透明的颜色,像一串被挂在窗前的紫藤花。
“记得准时来哦,小公主们。”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轻得像猫踩在木地板上,然后被拐角吞掉了。
艾丽凛从艾莉丝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才慢慢松开手。她的脸还有点红,耳朵尖还是烫的,脸上的表情介于“吓到了”和“好丢脸”之间。
“姐姐,”她小声说,“她是谁啊?”
艾莉丝低头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映着艾丽凛红扑扑的脸,和那个已经空了的走廊拐角。
“不知道。”她说。“但她说了,下节课有她的课。”
艾丽凛眨了眨眼。“那我们下节课是什么?”
艾莉丝想了想。“魔药学。”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阳光从拱窗照进来,照在两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稳稳的,矮的那个贴在高的那个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靠在大树身上。远处,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猫踩翻了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忍笑声。
艾丽凛的耳朵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