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3/26 13:29:06 字数:5212

图书馆的灯光在晚上十点之后会暗掉一半。不是关灯,是那些嵌在书架顶端的魔法矿石会随着时间自动调低亮度——据说是某位有失眠症的院长亲自设计的,目的是让学生“在该回去睡觉的时候感觉到该回去睡觉了”。但效果显然不太理想,因为此刻二楼东侧的阅读室里,灯光已经暗到快看不清书本上的字了,艾丽凛还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厚的《魔药学基础理论》,翻到了第三十七页,“月光苔的活性成分提取与保存”。

“月光苔,”艾莉丝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读室里显得格外清楚,她把课本往艾丽凛面前推了推,手指点着第三段,“采集之后必须在四个时辰内进行处理,否则活性成分会流失百分之六十以上。保存方法有两种——”

“烘干后密封,或者浸泡在无根水中。”艾丽凛接上了,声音闷闷的,因为她的下巴搁在桌面上,嘴唇几乎贴着课本。

“正确。”艾莉丝翻了一页,“下一节,曼德拉草的根系结构。”

艾丽凛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唔”,然后把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换成了手托腮。她的眼皮在打架——不是那种突然的、控制不住的困,是一种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漫过堤坝一样的倦。睫毛一眨一眨的,每眨一次,睁开的速度就慢一点点,慢到艾莉丝能数清楚她睫毛的根数。

圣维森特学院作为大陆最高学府,在教学制度上有着令人发指的严谨。请假可以,补考可以,特殊情况可以特殊处理——但艾丽凛的情况不太特殊。她的血脉觉醒是事实,她的失忆是事实,她在课堂上表现出的惊人天赋也是事实。但事实的另一面是:她错过了前半个学期的所有课程,她的魔药学基础几乎为零,而下周一就要考试了。如果不及格,她就得留级。艾莉丝看着面前这个托着腮、眼皮打架、嘴里还在默念“曼德拉草根系为双叉结构,主根垂直向下,侧根呈螺旋状分布”的银白色脑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和妹妹分开。这个念头很朴素,朴素到不像一个魔王城的公主该有的格局。但她就是不想。留级意味着不同班,不同班意味着不同课表,不同课表意味着不能再手牵手走在走廊里,不能再并排坐在草药学的窗边,不能再在食堂里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蛋糕分她一半。这个后果比魔药学不及格本身严重一万倍。

“姐姐。”艾丽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曼德拉草的根系结构我背完了。下一节是什么?”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课本。“龙血树的树脂分级。”

艾丽凛托着腮的手歪了一下。她打了个哈欠。不是那种故意的、夸张的、想引起注意的哈欠,是一种浅浅的、从身体深处自然而然地涌上来的、像泉水冒泡一样的哈欠。嘴巴张开的幅度不大,很快就合上了,合上之后还用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跟哈欠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困了吗?”艾莉丝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艾丽凛摇了摇头。摇的动作很快,快到艾莉丝能听到她的头发和衣领摩擦发出的细碎的沙沙声。“不困。可以继续。”

艾莉丝看着她。艾丽凛的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不少,瞳孔亮亮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擦过的红宝石。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很轻的圈,小拇指尖点在木纹上,一圈一圈,像在给谁打摩斯电码。

艾莉丝把课本合上了。“今天到这儿。”

“可是还有三节——”

“明天早上我帮你画一张结构图。画图比背书好记。”

艾丽凛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趴回桌面上,下巴搁在课本的封面上,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艾莉丝。这个角度让她的脸看起来圆圆的,像一只把头搁在桌子边缘的猫。

“姐姐。”

“嗯。”

艾莉丝伸出手,把艾丽凛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的眉骨滑过去,碰到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凉凉的,大概是趴在桌上太久,血没流过来。“不会分开的。”她说。

艾丽凛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像一朵在夜风里打开的花。她把脸转过去,脸颊贴着课本的封面,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从快到慢,从浅到深,从“我在撑”到“我睡了”。艾莉丝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是深蓝色的,校服的款式,领口还别着学院的徽章。盖在艾丽凛身上的时候,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撮银白色的头发和一截手指。手指蜷缩着,指甲剪得很短,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艾莉丝坐在她旁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不是为了复习——这些东西她早就背熟了。是为了在旁边待着。待着,等她把这一觉睡完,等她醒来,等她揉着眼睛说“姐姐我睡了多久”,然后一起走回宿舍。灯光在桌面上慢慢地暗下去,从昏黄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一种介于夜和黎明之间的、说不清颜色的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星星,密得像被人抓了一把米撒在黑布上。

学院东侧的草地上,露水已经开始结了。沧龙躺在草地上,后脑勺枕着双手,腿伸直,靴跟并拢,整个人像一根被随意扔在草坪上的木头。他的眼睛看着天。天是黑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是一种深的、远的、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的黑。星星嵌在里面,密密麻麻的,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大得像一颗被人擦过的银币,有些小得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久到星星开始在他瞳孔里晃动,像一群在水底发光的鱼。

“这样地星空,”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武汉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飘了一下,然后散开。“只有他爸跟他讲过。自己头一次见过。”

他爸。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还是个小伢,坐在老家的屋顶上,瓦片被太阳晒了一天,坐着还有点烫屁股。他爸指着天,说你看,那是什么。他说是星星。他爸说不对,那是眼睛。他问谁的眼睛。他爸说,那些回不来的人,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他问回不来的人去哪儿了。他爸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但他爸已经不在了。他爸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他现在看着星星,觉得他爸大概就在其中一颗上面,也在看着他。看他的儿子躺在另一个世界的草地上,穿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衣服,带着一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枪,看着一片他爸从来没见过的、但大概和老家屋顶上那片差不多的星空。

“好看吗?”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很近,近到沧龙能感觉到空气被声波推了一下。他的身体弹了一下——不是夸张的、跳起来的弹,是那种被突然吓到的时候、肌肉瞬间收紧的弹。他的肘关节在草地上撑了一下,上半身抬起来,头转向声音的方向。

艾莉西娅坐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坐了多久。神官袍子的下摆铺在草地上,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浅灰。她的膝盖蜷起来,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蓝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到他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星星——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在她的虹膜上轻轻地晃。

“你——”沧龙的武汉话卡在半路,换成了带着口音的通用语,“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艾莉西娅说。她的声音很轻,和夜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声哪个是风声。“看到你躺在这里,就过来了。”

沧龙重新躺下去。这次没有枕双手,只是平躺着,后脑勺贴着草地,草叶扎着他的头皮,痒痒的,他没有挠。艾莉西娅也躺下来了。她躺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神官袍子的袖口碰到他战术服的袖口,白色的布料和深灰色的布料在星光下挨在一起,像两条流到尽头的河,汇成了一片什么颜色都不是的浅滩。

两个人看着同一片天。

“小时候,”艾莉西娅开口了,声音像在说梦话,“母亲经常带我看星星。不是在后院,是在城外的山坡上。她说那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她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告诉我名字。这颗是旅人星,这颗是牧羊星,这颗是织女星。她说星星能听到人的声音。你对着星星说话,它会帮你把话带到你想带到的那个人的耳朵里。”

她停了一下。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金色的发丝飘到沧龙的肩膀旁边,又落回去。

“我后来对着星星说了很多话。”她说,声音更轻了。“不知道有没有带到。”

沧龙没有说话。他看着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抓了一把米撒在黑布上的星星。他在想哪一颗是他爸。大概是那颗最亮的,大概是那颗不亮的,大概是他不知道的哪一颗。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吧。”艾莉西娅的声音忽然从那种梦呓般的轻变成了某种更实在的、更确定的东西。不是疑问,是陈述。

沧龙的头转了一下,转向她的方向。她的侧脸在星光下被勾出一条银白色的线,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线条很软,软到像是被人用毛笔画的。她的眼睛还看着天,没有看他。

“为莫斯这么说?”沧龙问。武汉话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艾莉西娅听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的确认。

“你的枪,”她说,“还有你身上那些东西。这个世界没有。”她停了一下,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手指在草地上划了一下,指尖碰到露水,湿湿的,凉凉的。“在哥布林巢穴的时候,我见过。你的装备,你的武器,你那个会发光的头盔。帝国的工匠造不出那些东西。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造不出来。”

沧龙没有否认。他只是躺着,看着天。

“而且,”艾莉西娅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点她平时不太会表现出来的、像是小孩子在拆礼物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在别人都以利益为争执的时候,你能放下一切。你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的人,不管做什么,背后都有一个价码。你没有。”

沧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把我抬得太高了”的不好意思。

“还有,”艾莉西娅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是在跟星星说话,“你的名字。沧龙。龙在人类眼里是贪婪的。你不太像。所以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字。”

安静了很久。久到艾莉西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她把手指从草地上收回来,缩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面攥了一下,攥得不紧。

“陈兰。”沧龙说。

艾莉西娅的头转过来。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侧脸——他还在看天,没看她。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是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陈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她努力压制的、不太像神官的、某种类似于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东西,“怎么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沧龙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次是笑。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妈取的。”他说。“她想要个姑娘。”

艾莉西娅没忍住,笑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得很远,远到大概对面的树林里也能听到。她笑完,用手背捂着嘴,眼睛弯弯的,看着天。“那你在那边,”她说,把手背从嘴上拿开,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片星空,“叫什么?你们的世界,叫什么名字?”

沧龙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看着天,但他的目光从那些星星上移开了,落在星星后面的、更远的、看不到的地方。

“中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是在念一个名字,一个他念了很多年、很多遍、从来不需要想该怎么念的名字。“他们都这样叫。几千年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他停了一下。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已经快看不见的疤。

“从长城到南海,从雪山到东海。一个村子的人一起扛过荒年,一条江的人一起扛过洪水,一个国家的人一起扛过战争。扛过来了,就继续往前走。走散了,就在下一站等。”他把手从后脑勺下面抽出来,放在胸口,手指碰到战术服的拉链,拉链是凉的,被他体温暖了一下午,现在还有一点余温。“没有谁丢下谁。”

艾莉西娅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看着他,蓝色的瞳孔在星光下显得格外透亮,亮到他能看见自己在她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躺在一片草地上的轮廓。她看了很久,久到沧龙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撞了一下,然后分开。沧龙转回去看天。艾莉西娅也转回去看天。草地上安静了一会儿。蟋蟀在远处的草丛里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数着什么。风停了,露水凝得更重了,神官袍子的下摆已经完全湿了,贴在草地上,像一朵被雨淋过的白花。

“我以后可以去看看吗?”艾莉西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轻到像是在问星星。

沧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像被人抓了一把米撒在黑布上的星星。他在想,那个世界——他的世界——对艾莉西娅来说是什么样子的。一个没有魔法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神官的地方。

“等解决了你父亲的事情,”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我带你去看看。”

艾莉西娅没有回答。她躺在草地上,眼睛看着天,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攥得比刚才紧。然后松开。风又吹起来了,从草地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艾莉西娅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金色的发丝飘到沧龙的肩膀上,他没有躲。沧龙的声音从武汉话换成了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大概是因为有些话用武汉话说出来太像真的了。“那边的星星,没有这边亮。”他说。“但人多。人多的地方,星星暗一点也没关系。”

艾莉西娅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颗露水从草叶上滑下来,落在泥土里,声音小到只有大地能听到。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草地上,手指伸直,指尖碰到沧龙战术服的袖口。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缩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她又伸出来,这次没有缩。指尖搭在他的袖口上,轻轻的,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沧龙没有动。他看着天,她也看着天。风从草地上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星星在天上亮着,一颗一颗的,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大得像一颗被人擦过的银币,有些小得像一粒被风吹散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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