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凯瑟琳

作者:白帽塔卡S 更新时间:2026/3/26 18:56:40 字数:4525

浴池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温泉水从后山引过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草药的回甘,热气蒸腾上来,把天花板上的水珠凝成一颗一颗的,挂在拱形的石顶上,像一串串被倒挂的葡萄。艾丽凛靠在浴池的边缘,水没到锁骨,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泡开了的白菊花。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眨一下眼,水珠就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比指甲盖还小的涟漪。

艾莉丝坐在她旁边,头发用一根簪子盘在头顶,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闭着眼睛,肩膀没在水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泡在温水里的青蛙——不是贬义,是那种彻底的、从骨头到皮肤的放松。但她的耳朵没闭着。

“姐姐,”艾丽凛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因为她把下巴也沉进了水里,“那个怪导师是谁啊?”

艾莉丝睁开一只眼睛。“哪个怪导师?”

“就那个紫色的。”艾丽凛从水里抬起下巴,露出嘴巴,“把我像猫一样举起来的那个。”

“哦,那个。”艾莉丝闭上眼,“不知道。但她说了,下节课有她的课。”

“可是她好奇怪。”艾丽凛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努力压制的、不太像抱怨的抱怨,“第一次见面就捏人家的脸。而且她看起来比我们大不了多少,怎么就当导师了?”

艾莉丝睁开眼,转过头,看着艾丽凛。艾丽凛的嘴巴还嘟着,因为刚才被捏过的地方虽然已经过了大半天,但那种被人突然袭击的感觉还残留在脸颊上,像一阵已经刮过了但还没完全散去的风。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眨一眨的,水珠就掉下来,落在水面上,叮咚一声。

艾莉丝抬起手,手指曲起来,在艾丽凛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咚。声音不大,像敲在一颗空心的椰子上。艾丽凛“唔”了一声,缩了一下脖子,水花溅起来,溅到艾莉丝的下巴上。

“不许在导师背后讲坏话。”艾莉丝说。

艾丽凛揉了揉额头,嘴巴嘟得更高了。“我没有讲坏话,我就是好奇……”

“好奇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是导师。”艾莉丝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在池边,“导师可以捏学生的脸,学生不能在背后说导师奇怪。这是规矩。”

艾丽凛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吐了一下舌头。舌头很小,粉红色的,在雾气中一闪就缩回去了,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然后被吓回了洞里。艾莉丝看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泡。

池子里的水轻轻地晃着,发出极细的、像风吹过琴弦的声音。壁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慢慢地移动,从艾丽凛的肩膀上滑到艾莉丝的手臂上,又从艾莉丝的手臂上滑回水中央。艾丽凛把下巴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她的眼睛在雾气中眨着,看着对面墙上那盏壁灯,壁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一朵被水泡软了的蒲公英。

她看着那朵蒲公英,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不是那种突然的、控制不住的困,是一种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漫过堤坝一样的倦。睫毛一眨一眨的,每眨一次,睁开的速度就慢一点点,慢到艾莉丝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更平稳——从“醒着泡澡”的平稳变成了“快要睡着了的”平稳。

“艾丽凛。”艾莉丝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艾丽凛。”

“唔……”含糊的,像是在梦里被人叫了一声,想答应但找不到嘴巴在哪。

艾莉丝睁开眼,转过头。艾丽凛靠在池边,头歪向一侧,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泡开了的白菊花,但花的主人已经不在赏花了——她在做梦。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没有在眨,水珠就停在那里,像一颗一颗被粘上去的玻璃珠。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均匀,带着一种刚从热水里被捞出来的、浑身都酥了的满足感。

艾莉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叹气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水波声盖住了。她从水里站起来,水从肩膀上滑下去,发出哗啦一声响。艾丽凛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再泡五分钟”,但没醒。艾莉丝跨出浴池,拿起架子上叠好的浴巾,抖开,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拿起另一条,走回池边。

她蹲下来,把浴巾展开,铺在膝盖上。“艾丽凛。”她叫了一声。没醒。“艾丽凛。”又一声。没醒。

艾莉丝伸出手,把艾丽凛从水里捞出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从汤锅里捞一颗煮好了的汤圆——怕破了,怕碎了,怕一用力就从手指缝里滑出去。艾丽凛的身体软软的,被热水泡了这么久,骨头都酥了,整个人像一只被煮过头的饺子,皮是软的,馅是糯的,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往下滴水。艾莉丝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浴巾上,裹了一圈,裹成一个银白色头发的、还在滴水的粽子。艾丽凛在浴巾里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巴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听清了,是“再泡五分钟”。艾莉丝没理她。

她把艾丽凛身上的水擦干,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器——怕用力太大把釉面刮花了。头发最难擦,银白色的发丝吸饱了水,缠在一起,一缕一缕的,像被泡软了的丝线。她用浴巾包住发尾,一点一点地挤,水从浴巾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像在下一场很小的雨。擦完之后,她把湿掉的浴巾搭在架子上,换了一条干的,把艾丽凛整个人裹住。艾丽凛在浴巾里缩了缩,像一只被毛巾包住的小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和一撮还在滴水的刘海。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睫毛上的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只剩下几根翘着的、被水汽蒸弯了的睫毛。

艾莉丝把她抱起来。公主抱。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兜着膝弯。艾丽凛比她矮一个头,但比她想象中重——不是真的重,是被热水泡透了之后,整个人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她的头靠在艾莉丝的肩膀上,浴巾的边角垂下来,在艾莉丝的手臂旁边晃着,一下一下的,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艾莉丝走出浴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踩亮,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艾丽凛在她怀里翻了个身,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暖暖的,湿湿的,像一只在找奶的小猫。

“姐姐……”梦话,含糊不清的,像含着一颗糖在说。

“嗯。”艾莉丝应了一声。

没有下文了。大概只是确认姐姐还在。

207的门开着。露娜白天来整理过,床单换成了新的,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大概是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艾莉丝把艾丽凛放在床上,把浴巾抽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包了很久的礼物,怕把包装纸弄破了。艾丽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找到了一最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动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手指攥着被角,攥得不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这是我的被子,谁都不许抢”。艾莉丝帮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掖好边角。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艾丽凛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艾丽凛的银白色头发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银色的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手指从被角上松开了,平放在枕头上,五指张开,像一朵在夜里开的花。

艾莉丝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眉骨滑过去,碰到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是温的,被热水泡过之后,暖融融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余温还在,但已经不烫了。

“晚安。”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月光听到。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床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一呼一吸,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魔药课的教室在主楼的西侧,是一间比草药学教室小了一半的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石砖,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瓶子里装着颜色可疑的液体,有些罐子里泡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还有一个罐子里泡着一只拳头大的、绿色的、不知道是青蛙还是什么的生物,它的眼睛在液体中瞪着天花板,表情像是在说“我死了三百年了你们还没研究明白我吗”。课桌是木头的,每张桌面上都刻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痕迹——烧焦的圆、腐蚀的坑、某个学生在期末考试前用刀子刻的“魔药学去死”。窗户开在西侧,早上的阳光照不进来,房间里有点暗,但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液体自己会发光——紫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被沉到海底的珠宝店。

艾莉丝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面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照见人影。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两本崭新的课本,课本上面各放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朝右,笔杆朝左,摆得像用尺子量过。艾莉丝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其他桌子,没有其他椅子,没有其他课本。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课表——上面写着“魔药学,三楼西侧教室”。没错。时间也没错。她转过头,看着走廊。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拱窗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像一群在琥珀里游泳的虫子。没有其他学生。一个都没有。

“姐姐?”艾丽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还不太确定自己在哪的迷糊,“怎么没有人?”

艾莉丝没回答。她拉着艾丽凛走进去,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两把椅子,两个人。艾丽凛坐在她旁边,把课本翻开,翻到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没走错。”

“那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不知道。”

门开了。

紫色的头发先探进来,然后是紫色的眼睛,然后是紫色的导师袍。凯瑟琳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两个低马尾,垂在肩膀前面,发尾用银色的丝带系着,丝带的尾端在空气中轻轻飘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卡通风格的、戴眼镜的猫。她走进来,用脚后跟把门带上,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走到讲台前面,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两个人。

“早上好。”她说。声音和昨天一样,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被人摸了一下肚皮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紫色的瞳孔在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透亮,亮到你能看见瞳孔边缘那一圈更深的、像是被墨水洇开的暗纹。

“早上好。”艾莉丝说。艾丽凛也跟着说了一声,声音比艾莉丝小一点,因为她还在看凯瑟琳的头发——昨天是披着的,今天是扎着的,扎起来之后看起来更小了,小到艾丽凛觉得她应该坐在学生席上而不是站在讲台上。

凯瑟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上那只戴眼镜的猫被她的手指挡住了半边,只露出一只圆圆的眼镜框和一条向上翘的猫尾巴。“你们是不是在好奇,”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学生?”

艾莉丝看着她。没说话。艾丽凛也看着她。也没说话。

凯瑟琳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猫打了个哈欠。她把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紫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桌面旁边,发尾的银色丝带在空气中晃了一下。“因为这堂课,”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是专门为你们两个开的。”

阳光从窗户外面移进来一点,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本崭新的课本上,照在课本上面的羽毛笔上。羽毛笔的羽毛是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艾丽凛的手指搭在课本的封面上,没有动。艾莉丝的手指也搭在课本的封面上,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讲台上的紫色导师,导师看着她们。紫色的瞳孔对上红色的瞳孔,一对二。

“那么,”凯瑟琳直起身,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杯子上那只戴眼镜的猫终于完整地露出来了——圆框眼镜,胡须翘着,表情严肃,像一位正在批改作业的教授。“我们开始吧。”

她把茶杯放在讲台的边缘,翻开桌上的教案。教案的封面是羊皮纸的,边角卷起来,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魔药学·进阶课程”。她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抬起头,看着下面两张并排坐着的、银白色头发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的脸。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架子上那个绿色的、不知道是青蛙还是什么的生物在液体里翻了个身,玻璃罐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