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把教案合上了。
不是翻到了最后一页的那种合上,是刚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动作很轻快,轻快到像翻开只是为了确认里面有没有夹着一片昨天吃剩的面包。她把教案推到讲台的角落,和那只画着戴眼镜猫的茶杯并排放着,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前腿离地,后腿撑着,晃晃悠悠的,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根扎得不深的树。
“自习。”她说。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艾丽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过头看艾莉丝,艾莉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只在花蕊上歇脚的蝴蝶,翅膀刚合上,还没站稳,就发现这朵花是假的。艾丽凛转回头,看着讲台上那个晃椅子的人。
“可是,”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起来,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像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下周一就要考试了。”
凯瑟琳的椅子停了。前腿落回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艾丽凛。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更小了,小到像是一个被导师抓到的、上课走神的学生,而不是站在讲台上的人。
“我就是最好的老师。”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茶凉了”。下巴搁在手背上,没动,紫色的瞳孔在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话听过吗?”
艾丽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当然听过。但她以为那是说给体育课的,不是魔药课。她再次转过头看艾莉丝。艾莉丝的脸上浮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介于“我早就猜到了”和“这也太离谱了”之间的黑线。黑线从额角垂下来,大概有三根,每根都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课本翻开,翻到第一页,拿起羽毛笔,开始看。羽毛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第二行移到第三行,像是在确认这本书的第一页到底写了什么。
艾丽凛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也把课本翻开了。翻到第一页,第一行字是“魔药学导论”,第二行是“魔药学的定义与发展历史”,第三行是“魔药学是一门研究魔法物质与生物体相互作用的学科”。她把第三行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因为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趁人不注意才看一眼的目光,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像手电筒一样直直地照过来的目光。紫色的,灼热的,从讲台的方向射过来,穿过桌面、穿过课本、穿过她用来挡住脸的那只手的手指缝,精准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艾丽凛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往课本的方向埋了埋。没用。那道目光跟着她低了低,像一只被磁铁吸住的铁钉,她往左,它也往左,她往右,它也往右。她把课本立起来,竖在桌面上,把自己藏在这本比她脑袋还厚的书后面。课本的封面上写着“魔药学基础理论”,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封底上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老头子的头像,大概是很久以前的某个魔药学大师,表情严肃,胡须浓密,看起来比讲台上那个紫色的人靠谱一万倍。
她把脸藏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撮被压扁的刘海。眼睛在课本的上沿眨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圣维森特学院作为大陆最高学府,在学生的外貌管理上没有任何规定,但大自然的规律有时候比规定更不讲道理。艾莉丝和艾丽凛走在走廊里的时候,阳光会专门挑她们的头发照,风会专门挑她们的裙摆吹,路过的学生会专门挑她们的方向看。抛开艾丽凛的年纪——十三岁,在人类的审美体系里还属于“小姑娘”的范畴——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走廊里会安静大概三秒。三秒里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处理同一件事:这两个人好好看。好看完了,才想起来该干嘛干嘛。这是事实,不是自夸。艾丽凛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好看过,因为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姐姐旁边的那个银头发”。但此刻,被那道紫色的目光盯了整整十分钟之后,她开始觉得“好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课本的边沿露出半张脸。红色的眼睛眨了一下。讲台上的紫色眼睛还在看。又眨了一下。还在看。
“老师。”艾丽凛的声音从课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凯瑟琳的声音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像一只被人挠了下巴的猫。
“您……不看书吗?”
“不看。”
“那您在干什么?”
“在看你们。”
艾丽凛把脸彻底缩回课本后面。课本的边缘有一小撮银白色的头发翘出来,发尾微微卷曲,在空气中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趴在墙头上的猫的尾巴尖。她的耳朵从头发里探出来一点,粉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艾莉丝坐在旁边,羽毛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到一半歪了,变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架子上那个绿色的、不知道是青蛙还是什么的生物在液体里蹬了一下腿,玻璃罐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凯瑟琳的目光从艾丽凛身上移到艾莉丝身上,又从艾莉丝身上移回艾丽凛身上。艾丽凛的耳朵更红了。她把手从课本下面伸出来,摸到桌沿上的羽毛笔,握住了,然后把课本放平,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她的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的,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那些字像一群被惊动的蚂蚁,在纸面上爬来爬去,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她的余光能看到讲台的方向——紫色的、模糊的、一动不动的一小片。
“老师,”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音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要上厕所!”
她把课本合上,羽毛笔扔在桌面上,转身就往门口跑。动作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仓鼠终于看到了轮子。她的马尾在身后甩起来,发尾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裙摆在膝盖上方飘着,靴跟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的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冰凉的,铜的,门把手在她掌心下转了一下——没转开。不是锁了,是被什么挡住了。门的外面有一层淡紫色的光,薄薄的,像一层被吹大了的肥皂泡,光膜在门框上轻轻地晃着,把走廊的阳光过滤成一片一片的、碎碎的紫色。
艾丽凛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滑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讲台。凯瑟琳靠在椅背上,椅子前腿离地,后腿撑着,晃晃悠悠的。她的嘴角翘着,紫色的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像一只蹲在墙头看鸟的猫。鸟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发现笼子门根本没开过。
“下课之前,”凯瑟琳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软绵绵的,懒洋洋的,“这个法阵会一直在哦。”
她把“一直”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茶有点烫”。艾丽凛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手指攥着铜色的金属,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尖,红到灯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密密的毛细血管。
她走回座位。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靴跟踩在石板地上,一声一声的,像在数自己走了几步。走到椅子旁边,停下来,坐下。动作很轻,轻到椅子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课本翻开,翻到刚才那一页,把羽毛笔捡起来,握好,低下头。银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片红着的耳朵尖和抿着的嘴角。
凯瑟琳的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她把交叠的双手从桌面上拿开,撑着桌沿,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有一种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现在终于决定要掀开的东西。她绕过讲台,走到窗户旁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她紫色的头发上,把发丝照成近乎透明的颜色,像一串被挂在窗前晾晒的紫藤花。她把一只手放在窗台上,手指轻轻敲着石砖的边缘,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
“你们,”她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软绵绵的,不是懒洋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声音,“想知道这个世界曾经的样子吗?”
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连架子上那个绿色的生物都停止了蹬腿的安静。玻璃罐里的液体不再晃动,壁灯的光不再闪烁,空气中的灰尘停在了半空,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萤火虫。艾丽凛的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墨水凝成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珠子,没有落下去。艾莉丝的手指搭在书页的边角,没有翻。
凯瑟琳站在窗前,背对着阳光。她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楚,只有紫色的瞳孔亮着,像两盏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灯。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某种比火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不会蔓延也不会熄灭的东西。
“世界曾经的样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教室里的两个人身上。紫色的瞳孔对上红色的瞳孔。一对二。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