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的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紫色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银紫色的光。她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懒洋洋的,不是那种逗猫时眯着眼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的表情。书看完了,但不想合上,因为合上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世界,”她说,声音很轻,“不是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艾丽凛的羽毛笔还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墨水珠凝得比刚才更大了,圆圆的,鼓鼓的,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果子,但她没有落笔。她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人,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架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微光,一明一暗的,像两颗在水底呼吸的贝壳。
“很久很久以前,”凯瑟琳说,“久到连龙族都还没把鳞片长齐的时候,这个世界是空的。”她把“空”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吹一片落在手背上的羽毛。“没有人,没有城,没有战争,没有传说。只有圣戈大帝普罗米亚一个人。他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还没有名字的森林和沼泽,每走一步,脚下就长出新的东西。他走过的路,后来被人叫做大陆。他没走过的地方,到现在还是空的。”
艾丽凛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的笔终于落下来了,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不是笔记,是走神。她把那条线涂掉,重新蘸了墨,笔尖悬着,等。
“后来他遇到了女神琼斯娜。”凯瑟琳的目光从窗外移回来,落在两个人脸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确认她们有没有在听。“女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从天上掉下来的——大概是走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普罗米亚把她从坑里捞出来,问她从哪来,她指了指天,普罗米亚抬头看了看,说‘上面什么都没有’。琼斯娜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普罗米亚没听懂,琼斯娜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她停了一下,把一只手从窗台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很大,大到把整间教室都圈了进去。“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儿子。阿比努斯。有女神之血,能活上百年。在那个年代,百年是很长的时间。长到够一棵树从种子长成森林,够一座山被风吹矮一截,够一个人学会所有他想学的东西,然后发现学完了之后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学。”
“阿比努斯。”艾丽凛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笔终于落在纸面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对了。
凯瑟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记住了”的确认。“阿比努斯很小的时候,魔王诞生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的事。“魔王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是琼斯娜的前任恋人。”艾丽凛的笔停了一下。艾莉丝的羽毛笔也停了一下。两根笔悬在纸面上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像两只同时被冻住的鸟。
“他们之间的事,没人知道。”凯瑟琳的目光落在窗台上,落在自己刚才敲过的那块石砖上。石砖上有被阳光晒出来的细纹,一圈一圈的,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只知道魔王来找琼斯娜,琼斯娜不在,普罗米亚在。两个男人见面,能聊什么呢?大概是聊同一个女人,大概是聊谁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后来就打起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她们。“普罗米亚赢了。”这四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他没有杀死魔王。他放了他。”
艾丽凛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为什么不杀?”
“不知道。”凯瑟琳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也许是因为仁慈,也许是因为不屑,也许是因为杀了一个前任恋人并不会让现任恋人更爱自己。普罗米亚死了之后,没人能问这个问题了。”
“死了?”艾丽凛的声音有些紧。
“死了。”凯瑟琳靠在窗框上,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年纪到了。他不是神,只是开创世界的人。开创完了,就走了。”她停了一下,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只紫色的眼睛。眼睛很亮,亮到你能看见瞳孔边缘那一圈更深的、像是被墨水洇开的暗纹。“琼斯娜也不见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大概回了天上,大概去了某个没人去过的地方,大概就在人群里,只是没人认得出她。女神不想被认出来的时候,谁都认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架子上那个绿色的生物在液体里蹬了一下腿,玻璃罐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艾丽凛的手指攥着羽毛笔,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后来,”凯瑟琳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人类和魔王开战了。”她说“人类”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偏向,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天晴了”。“魔王很强。强到人类在他面前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蚂蚁。他马上就要赢了。”
她停下来。紫色的眼睛看着艾丽凛,又看着艾莉丝。她的目光在艾莉丝脸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她在听,确认她听懂了,确认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和她有关。
“然后魔王之女艾莉西娅叛变了。”
艾莉丝的羽毛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很短,很轻,像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艾丽凛的头转过来,看着她。艾莉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如果不是坐在旁边根本看不到。
凯瑟琳看到了。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艾莉西娅是魔王的女儿。她看着她的父亲打了很久的仗,看着战场上的尸体堆成山,看着血流进河里把水染成黑色。她不忍心了。不忍心看到这么残忍的魔王。”她把“残忍”两个字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咀嚼一颗很苦的药片。“她叛变了。不是投靠人类,是站出来,挡在魔王和人类之间。魔王看着自己的女儿,收回了手。”
艾丽凛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到一半歪了,变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
“叛变结束后,艾莉西娅当上了魔王。”凯瑟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偏向的调子。“莉莉丝还是公主。艾莉西娅带着兽人和一些小众的魔族,征服了龙族、兽人、血族。矮人归顺了人类。精灵还在森林里,谁都不跟。”
“后来呢?”艾丽凛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后来阿比努斯长大了。”凯瑟琳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当上了大贤者。周游各国,魔界去过,人类国家也去过。他一手创办了这个学院。”她的手从窗台上抬起来,指了指天花板,指了指墙壁,指了指窗外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尖顶。“圣维森特学院。大陆最高学府。他亲手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建完之后,他把学院托付给了一位神秘的老友,然后走了。”
“去哪了?”艾丽凛问。
凯瑟琳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对上红色的眼睛。“他打开了一扇门。”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自己创的秘法,以前没人用过,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再用。他打开了一扇传送门,和另一个世界接驳。然后他走进去了。”
“再没回来?”艾莉丝开口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话,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再没回来。”凯瑟琳说。她的目光在艾莉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传送门关了。三百年后,无征兆地打开。”她顿了一下。“人类国家以探险为由,入侵了门的另一边。打着探险的旗号,做着掠夺的事。后来因为战意太高,把精灵也入侵了。”
艾丽凛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精灵?”
“精灵。”凯瑟琳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精灵森林被烧了。精灵们往北退,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魔王艾莉西娅带着魔王军来了。她击退了人类,和精灵女王艾莉丝特拉达成一致,把精灵森林划入了魔界。自那以后,精灵不再归属人类。归属魔界。”
她的声音在“归属魔界”四个字上落得很稳,稳到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被执行了很多年的法律。
“后来传送门被魔王强行关闭了。”她把“强行”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关得很紧,紧到三百年来没人能再打开。”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教室里的两个人身上。“三百年。够人类打两百年内战了。”
“内战?”艾丽凛的声音有些紧。
“内战。”凯瑟琳靠在窗框上,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打完仗,发现谁都没赢。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一批人在上面走来走去。最后形成了人类帝国和七大联盟。”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一下,很短,像是一个句号。“猫族支持人类帝国,被划入其中。作为人类唯一承认的魔族王国。”
“那艾莉西娅呢?”艾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凯瑟琳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透亮,亮到你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窗格子,一格一格的,像一扇关着的窗户。
“艾莉西娅在后一百年因政变去世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不会再疼的事。“莉莉丝当上了现任魔王。”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架子上那个绿色的生物翻了个身,玻璃罐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久到艾丽凛的羽毛笔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她没有擦,也没有继续写,只是看着那团墨慢慢地洇开,从圆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一朵看不出形状的花。
艾丽凛抬起头,看着窗边那个紫色的身影。“老师,”她说,“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凯瑟琳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很短,像猫打了个哈欠。“活得久了,”她说,“什么都知道一点。”
她直起身,从窗边走回讲台。紫色的导师袍在晨光中飘了一下,像一面被风吹起的、褪了色的旗。她坐下来,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端起那杯画着戴眼镜猫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世界曾经的样子,”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就是这样的。”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下面的两个人。和上课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表情。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重量——不是压迫,是一种被时间泡过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透明。
艾丽凛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课本。第一页,“魔药学导论”。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光,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但那些字看起来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需要背诵的、下周考试会考的知识点,而是被放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她能看到它们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旧旧的光。
艾莉丝的羽毛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次是圆的。很圆,圆到像是用圆规画的。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人。红色的瞳孔对上紫色的瞳孔。
“老师,”她说,“您活了多久?”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