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飞的雪花,不知是神宫中的哪位天使折失了自己的羽翼,变成四散而下的尘灰。
毕莉亚醒了。
不,不对。“醒”这个词并不准确。她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睡去。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脖颈上的绳索带来的窒息感,是脚下木板突然抽离的坠落,是视线里越来越远的阴霾。然后是黑暗。
漫长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然后,就消失了知觉。
而现在,她又能感觉到了。
首先是听觉。有人在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扭曲,却又渐渐清晰。
“……行了行了,别念了,快来干活。”
“呀勒呀勒,人类总是这样,所谓的英雄——荣耀只不过是人死之后带到地下去的名片什么的……”
然后是一阵铁锹插入泥土的声音,沉闷、湿冷,在挖着什么东西。
毕莉亚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被灌了铅。她只能任由意识漂浮,听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某种奇怪的梦境。
“……露娜大人!”
这声呼唤比之前的所有声音都要清晰。紧接着,一股温暖的触感从右侧传来,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她的身上。那温暖渗过冰冷的皮肤,顺着血管一点点蔓延,像是在唤醒一具沉睡已久的躯壳。
“她好像醒了。”一个声音很近,近到毕莉亚能感觉到,那声音有力,却意外地温柔。
终于,毕莉亚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很强,刺眼,她本能地想要闭上,却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画面。一个扎着黑色马尾的少女正低头看着自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然后是更多的画面。
阴沉的天空,纷飞的雪花,远处一座熟悉却又陌生的钟楼。青色的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缝隙之间还残留着结冰的雪花。铁栅栏前伫立着一棵覆盖着厚雪的大树,树下是一排一排的墓碑。
墓园。
毕莉亚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流。太阳历1499年,太阳城中央广场,绞刑架,……她应该已经死了。死了三百多年了。
“斯塔娜,怎么了。”一个清脆如翠竹作响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好像醒了。”那个黑发马尾的少女,斯塔娜回答道。
毕莉亚艰难地转动脖子,循声望去。在一位身穿绿色披肩、戴着绿色小礼帽的娇小少女身边,站着另一个少女。她整个人紧紧裹在一件黑色大衣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乌黑的长发。那少女似乎很怕冷的样子,娇小的身躯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冻僵。
但当那双鲜红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毕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美得像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那张脸,娇柔的面庞,莹润的双唇,那么熟悉,那么熟悉,熟悉到让毕莉亚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就速度点吧。”红瞳少女移开了视线,用一种懒洋洋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那啥,卡斯特,把坑填了,速度走人。”
“是——是——”一直背对着毕莉亚的黑发少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扛起铁锹开始往毕莉亚身后的方向填土。
“动作快点,我快冻死了。”
“是——是——”
“米丽斯,联系一下特琳娜,让她来接我们,这样走回去非冻死我不可。”
“了解。”那个穿着绿色披肩的娇小少女——米丽斯,轻轻应了一声。她翻开手中一直抱着的那本棕色封面的书,从书页间取出一只纸折的鸟,脱下手套托在掌心。一阵风吹过,纸鸟扑腾了两下翅膀,从她手中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走了——冻死我了。”红瞳少女裹了裹大衣,转身向墓园外走去。
“啊!等等我啊!”卡斯特手忙脚乱地把铁锹往肩上一扛,小跑着追了上去。
斯塔娜弯腰把毕莉亚从地上扶起来。毕莉亚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像是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身上裹着的那件黑色大衣,里面只有一件破损的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扭动脖子,只能被动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在雪地上被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露娜大人……”米丽斯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嗯?”
“米丽斯……感到有点冷……”猫耳的少女动了动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凑近了红瞳少女。
“啊,是啊,我也快冻僵了。”
露娜。原来她叫露娜。
“那,抱在一起取暖吧。”
“哈?!——喂,喂,啊——冻死了,别说着说着就钻进来啊——喂!走不了路了啦!”
“米丽斯把自己的大衣给那家伙了,米丽斯要抱着露娜大人——”
“知道了啦!!!!”
虽然露娜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情愿,但她看着米丽斯的眼神却很温柔。她任由那只猫耳少女钻进了自己的大衣里,两个脑袋一高一矮地从领口探出来。米丽斯一脸幸福地蹭着露娜,脸上是那种孩子得到心爱之物时才有的满足表情。
斯塔娜架着毕莉亚走在后面,沉默地看着前方打打闹闹的两个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我还是不明白。”
“怎么了,斯塔娜。”露娜头也不回地问。
“虽然说露娜大人的行为一直很诡异,不过鄙人还是不明白,为何露娜大人会不惜如此漫长的旅途来寻找这个家伙,而且还动用了复活术。”
“这个嘛……撒……谁知道呢——”露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只觉得,这个家伙,从第一眼就给我带来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说不定,可以找回我失去了的一千五百年的记忆。”
“如此。”斯塔娜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中纷飞的白羽,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愿如此。”
毕莉亚听着她们的对话,脑子里一片混沌。
一千五百年?复活术?失去的记忆?
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遥远记忆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像是某首歌的旋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歌词。
几匹骏马的嘶鸣声打断了毕莉亚的思绪。
一辆棕色的马车停在了墓园庄严的黑色铁门前。车门打开,走出一位身着黑色女仆装、留着一头黑色微长头发的猫耳女仆。她端庄地站在车门口,伸出手拉开车门,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露娜大人。”她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辛苦了,特琳娜。”露娜微微笑了笑,脱下那件黑色大衣递给猫耳女仆,逃一般地钻进了车里。
特琳娜接过衣服,转身看向毕莉亚。她的目光在毕莉亚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身,示意斯塔娜把毕莉亚扶上车。
毕莉亚被安置在车后座,靠在窗户边。米丽斯坐在她旁边,很快又钻进了露娜的怀里。斯塔娜和卡斯特坐在对面,特琳娜驾车。车内很安静,只有车轱辘的转动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毕莉亚的视线开始模糊。那些从车窗外交替掠过的白色雪景和灰色建筑渐渐融为一体,变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她感到一阵困意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只手温柔地合上了她的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听到露娜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鼻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特琳娜,回去给她煮点热汤,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二次复活了。”
然后,是米丽斯的笑声,是斯塔娜轻轻的叹息,是卡斯特不知嘟囔了什么引得特琳娜低声训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怪的摇篮曲,把毕莉亚送进了没有梦的睡眠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毕莉亚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淡粉色的床帘从头顶垂下来,把整个空间包裹成一个温柔乡。窗外有光透进来,不刺眼,是那种清晨特有的、带着雾气的柔和光线。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苹果香,还有某种花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花,只觉得甜甜的,让人安心。
毕莉亚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她又试着转动脖子。这次也能动了。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在慢慢回到她手中。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破损的单衣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裙。身上的伤痕也被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绷带,带着某种药草的清凉味道。
“醒了?”
声音从床帘外面传来。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一只白皙的手撩开了床帘。
露娜站在床边。她没有穿那件厚厚的大衣,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紫色长裙,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了大衣的包裹,她的身形看起来更加娇小,像个还没长大的少女。
但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像红宝石,像毕莉亚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露娜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毕莉亚的额头,“嗯,不烧了。特琳娜的药还挺管用。”
“我……”毕莉亚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在哪里?”
“红魔城。”露娜说得很随意,“我的地盘。”
红魔城。
毕莉亚知道这个名字。在太阳教的典籍里,红魔城是“恐惧的深渊”,是“恶魔的巢穴”,是“人类不该靠近的地方”。那个被称作“染血的新月”的魔王,把月亮女神的头颅挂在城门上长达一百八十八天……
“你是……”毕莉亚盯着露娜的脸,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露娜。”露娜替她说了,“露娜·叶卡特琳娜·吉斯特。不过你叫我露露就行。”
“露……露露?”
“嗯。”露娜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在墓园里的懒洋洋完全不同,柔软得像窗外的晨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金色。毕莉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白色的石板铺成的广场,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金色的光辉。远处是一片苹果树林,碧蓝色的湖在林间若隐若现,反射着一片金灿灿的光芒。高高的城墙,城墙边搭建着青绿色的瞭望塔,城门正下方的广场,就这样安然侧卧在这片绿树环抱着的山野之中。
这是红魔城。
一座安静、美丽,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城市。
“漂亮吧。”露娜靠在窗边,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和传说里完全不一样,对吧。”
毕莉亚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传说嘛,有一半是真的。”露娜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我是杀了裴吉娜,也把她的头挂在了城门上。但那是她先来找我麻烦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毕莉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想问“你为什么复活我”,想问“这里是哪里”,想问“你认识我吗”,想问那双红色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熟悉……
但最后,她只问了一句:“我……死了多久了?”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算了算:“太阳历1499年到1866年……三百六十七年。”
三百六十七年。
毕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三百六十七年前,她是太阳教的大教皇,三百六十七年前,她被自己的人民推上绞刑架,罪名是“私通恶魔泄露行军机密”。三百六十七年前,她在那个飘着雪的下午,看着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饿不饿?”露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特琳娜煮了粥,还有苹果派。红魔城的苹果派可是很好吃的。”
毕莉亚抬起头,看着露娜那张娇小的脸上带着的像是小孩子一般炫耀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
早餐是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里吃的。
米丽斯已经坐在桌边了,抱在怀里翻看的还是那本棕色封面的书,猫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斯塔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卡斯特靠在门框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在思考人生。
特琳娜站在餐桌旁,看到毕莉亚进来,微微欠身,然后拉开了一把椅子。
“请坐,毕莉亚大人。”
“谢……谢谢。”毕莉亚有些局促地坐下。她还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三百六十七年前,她是被服侍的那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教皇。但现在,她只是一个被从坟墓里挖出来、连路都走不稳的陌生人。
露娜在毕莉亚旁边坐下,很自然地往她碗里叉了一块苹果派。
“尝尝。特琳娜的手艺。”
毕莉亚低头咬了一口。苹果的清香和糖的甜味充斥着口腔。
“好吃吗?”露娜歪着头看她。
“好...好吃?”毕莉亚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哭了?”米丽斯探过头来,猫耳朵竖得高高的,“是不是不好吃?我就说特琳娜姐姐这次糖放多了——”
“没有。”毕莉亚赶紧擦了擦眼睛,“是……太好吃了。”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露娜笑了,伸手揉了揉毕莉亚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那就多吃点。以后每天都能吃到。”
特琳娜端着汤走过来,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起。
“露娜大人,您这话说的,好像红魔城的苹果派不要钱一样。”
“本来就是不要钱的嘛。”露娜理直气壮地说,“苹果树是自己长的,面粉是磨坊磨的,糖是——”
“是我用工资买的。”特琳娜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以后给你涨工资。”
“这话您说了三年了。”
米丽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斯塔娜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卡斯特睁开眼睛,用一种“又来了”的表情看了看天花板,然后继续闭上眼睛。
毕莉亚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想哭的情绪,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在春季盎然之时生根发芽的蓬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不,准确地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了。
“对了。”露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叉子看向毕莉亚,“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毕莉亚愣了一下。有很多。太多了。但她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
最后,她选了那个最轻的、最不会让气氛变沉重的问题。
“你……为什么复活我?”
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的苹果树林,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说过了,”她终于说,“你让我觉得很熟悉。”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露娜放下杯子,认真地看向毕莉亚,“我没有一千五百年前的记忆。我只知道自己叫露娜,是红魔城的领主,很能打,喜欢吃苹果派。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在找。找能帮我找回记忆的东西。找那些让我觉得熟悉的人。找那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能证明我存在过生活过的痕迹。”
毕莉亚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孩子迷路时才会有的茫然。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露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苦涩,“我知道自己是恶魔,知道自己是红魔城的领主,知道怎么打架怎么杀人。但我不知道‘露娜’是谁。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活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所以我在找。找那个答案。”
厢房里安静了很久。米丽斯的猫耳朵耷拉下来,斯塔娜移开了视线,卡斯特睁开眼睛看着露娜的背影,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特琳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毕莉亚坐在那里,看着露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那个在苹果树下抬头看着天空的少女,红色的眼睛里总带着哀愁。想起她说“叫我露露就可以”时的微笑,那么温柔,那么温暖,像春天的风。
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在那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只有两个人,一棵苹果树,和整个世界。
“好。”毕莉亚说。
露娜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帮你找。”毕莉亚说,“帮你找到那个答案。”
露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那天晚上,毕莉亚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的月亮。
红魔城的月亮和太阳城的不一样。太阳城的月亮总是冷冷的、远远的,像是挂在天上的一枚银币。而红魔城的月亮更近、更大,泛着一种温柔的橘黄色光。
她想起露娜说的话。“不记得自己是谁。”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恶魔,拥有整个大陆最令人恐惧的名号,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算什么。她忍不住想笑。一个被自己的人民处死的教皇,和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魔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苹果派,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
不,不是“像是”。
毕莉亚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那双红色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芒,那种让她心跳漏了一拍的熟悉感。
她认识露娜。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时间里。
但她想不起来。就像露娜想不起自己的过去一样,毕莉亚也想不起那个在苹果树下对她微笑的少女。她只知道有一个人,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有一个叫“露露”的名字,在记忆的最深处,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怎么都捞不起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毕莉亚睁开眼睛,看着那道月光。
三百六十七年前,她被推上绞刑架的那个下午,也下着雪。她站在刑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曾经对自己顶礼膜拜的教徒,眼里只有哀伤,没有悲哀。
她不恨他们。她甚至理解他们。一个统治了一千三百年的教皇,一个据说“私通恶魔”的统治者,一个已经不再被需要的人——是该死了。
但那时她心里有一个遗憾。一个很小很小的、像是针尖一样的遗憾。
她至死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在苹果树下对她微笑的人。
“露露。”她轻轻地、无声地说,“露露最爱你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毕莉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毕莉亚大人,您醒了吗?”是特琳娜的声音,温和、彬彬有礼。
“醒了。”毕莉亚坐起来,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特琳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腾腾的粥和一小碟腌菜。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毕莉亚的额头。
“嗯,退烧了。今天应该能下床走走了。”
“谢谢。”毕莉亚端起粥喝了一口,是那种很清淡的白米粥,带着一点点咸味,暖到胃里,“露……露娜大人呢?”
特琳娜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忍笑。
“露娜大人还在睡。她每天都要我叫三遍才肯起床,今天更过分,我把窗帘拉开她就用被子蒙住头,说什么‘让那群老爷子自己开会去’。”
毕莉亚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想象着露娜裹在被子里赖床的样子,觉得那画面和昨晚那个站在窗边说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完全不像是同一个。
“对了,”特琳娜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毕莉亚,“这是今早收到的。是给您的。”
毕莉亚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用漂亮的手写字体写着自己的名字。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姐姐,我在太阳城等你。——艾利尔”
毕莉亚的手微微发抖。
艾利尔。那个曾经视自己为姐姐、甚至为母亲的孩子。那个每天都会来听自己传教的孩子。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粘着自己的孩子。
她现在是教皇了。太阳教的新教皇。
毕莉亚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起头,看到特琳娜正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什么。”毕莉亚笑了笑,“只是……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特琳娜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出去之前忽然停下来。
“毕莉亚大人。”
“嗯?”
“露娜大人她……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重感情。”特琳娜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她选择复活您,一定有她的理由。不管那个理由是什么……”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欢迎来到红魔城。”
门轻轻关上了。毕莉亚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传来的钟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陌生。
那天下午,毕莉亚第一次自己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画的都是红魔城的景色——苹果园、湖泊、城墙、钟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像是某种奇怪的棋盘。
毕莉亚沿着走廊慢慢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双腿像两根站不直的面条,随时都会弯下去。
但她想走。想看看这座城,想看看这个“恐惧的深渊”到底是什么样子。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大窗户,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广场。毕莉亚扶着窗台往下看,看到了一幅让她愣住了的画面。
广场上有很多人。不,不全是人。有长着猫耳朵的孩子在追着皮球跑,有皮肤苍白得像是瓷器的年轻人在卖苹果,有头顶兔耳朵的少女在给花坛浇水,还有一些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居民在聊天、购物、晒太阳。
一个猫耳族的小女孩追着皮球跑得太快,一头撞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那男人的皮肤是暗灰色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毕莉亚在太阳教的典籍里见过这种描述。
僵尸。
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更加震惊的一幕。
那个僵尸男人弯下腰,用一种笨拙但很温柔的动作把小女孩扶起来。小女孩抬头看着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僵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灰白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毕莉亚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她多年来筑起的那堵墙,照出了第一道裂纹。
“看到了?”
毕莉亚吓了一跳,转头看到露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边。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裹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不久。
“你……你什么时候……”
“刚刚。”露娜打了个哈欠,也靠着窗台往下看,“那家伙叫格鲁,在城里开了个面包店。手艺还不错,就是每次做出来的面包都是灰白色的,看着不太有食欲。”
毕莉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广场上那个僵尸男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向一个卖气球的摊位,买了两个气球,一个给小女孩子,一个给跟过来的另一个猫耳族男孩。
“他们……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他。他是僵尸啊。”
露娜转过头看着毕莉亚,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审视又像是同情的神色。
“他在这里住了三百年了。每天早起揉面,烤面包,等客人来买。他从来不伤害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人伤害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他不是什么‘僵尸’。他叫格鲁,是红魔城最好的面包师。”
毕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黄金权杖的手,那双签署过无数次“清洗恶魔”命令的手。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曾经……下令屠杀过很多……像他这样的存在。”
露娜没有说话。
“我觉得那是正义的。”毕莉亚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太阳教的教义说,恶魔是邪恶的,是人类的敌人,是必须被消灭的存在。我信了一千三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个牵着气球的小女孩,看着她笑嘻嘻地跑向另一个僵尸模样的老妇人,把手里的气球递过去。
“但也许……我错了一千三百年。”
露娜沉默了很久。久到毕莉亚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很自然地握住了毕莉亚的手。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他们。”她的声音很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认识……你自己。”
毕莉亚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露娜的手很小,很凉,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她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广场上传来孩子的笑声,面包店飘出烤面包的香气,钟楼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毕莉亚站在那扇窗户前,握着一个魔王的手,看着一座“恐惧的深渊”里的日常,忽然觉得,三百六十七年的死亡,也许就是为了让她在醒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
那天晚上,毕莉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太阳历1866年,冬。我在这座叫红魔城的城市醒来。这里没有恐惧,只有苹果派的味道。”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一双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让我想起了什么,但我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的。”
窗外,红魔城的月亮升了起来,泛着温柔的橘黄色光,像是在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