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要死了。」
我感觉我现在是作为鬼生最像鬼的时候——简直饿得要死了。
毕竟这也不能怪我吧?昨天那个可恶的蛋糕店老板非要把那么贵的草莓蛋糕放到橱窗最前面,害我路过的时候没忍住,把钱都花完了。
我趴在地上,阴暗地蠕动。瓷砖冰冰凉凉的,倒是很舒服。
真由美前辈扶住我咯吱窝下面一点的部位,将我拎了起来,就像提起一只小猫。
「小柚香!?你怎么了……面色好差。」
「我已经有十二个小时三十一分钟没有进食了,要死了……」
真由美前辈将我放到座位上,揉了揉我的头。
她伸手在手提包里翻出来一根火腿肠,剥开来放到了我的嘴里。
「唔……好吃。」
我咬了一口,瞬间感觉活过来了——虽然本来就是死的。
「小柚香,身为E级真是好辛苦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果然像我这种一点执念没有还要强行留在下界的笨蛋就只有我一个吧?」
我算是弄清楚所谓“E”级指的是什么了。
听花子前辈说,下界有一种叫做“念”的东西,是来自人间的人们对下界“已故”之人的美好期盼所凝结而成的。
“念”可以变成很多东西,数量随着人们情感的重量而定。
因此,人们把产生的“念”交给下界,就可以领到相应的“冥币”。
但是我——七濑柚香,作为在人间没有人惦记的“E级小透明”,压根就没见过所谓“念”是什么鬼东西。
所以,我在下界的生活注定困难。
「凭什么我是孤寡老人反倒福利差啊!」
我抱怨了一句,怨气可谓直冲天花板。
「既然钱不够花的话,有考虑找个兼职吗?」
「兼职……?」
她点了点头,音符状的银色耳饰随之摆动。
我才发现她今天好像换了套穿搭——元气少女风格的及腰T恤加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小白鞋。真由美前辈真的穿什么都很合适。
「对啊,你可以去外面看一看呢?其实蛮多店铺都在招人的说。」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诶……」
「好歹试试嘛。不过你要是不想的话,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我期待地抬头看向她,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天上可以掉馅饼的事呢?
「你可以去附近的黑市看看,那里一般都会有人贩卖记忆的。」
「贩卖记忆?」
「对啊……接受别人的记忆然后异化自己,变成更厉害的诡异。」
真由美前辈顿了顿,加重了后半句话的语气。
「但接受别人的记忆的时候,相当于要承受那个人的痛苦。严重的话会直接变成另一个人的哦?」
总感觉有些恐怖呢……
「怎样?想好了吗?」
「嗯……」
果然还是得出去找兼职吧?
◇
三途川商业街。
我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
找工作!我一定可以的!
第一家——包子铺。
「老板!你们这儿招人吗?」
老板从蒸笼后面抬起头,正是昨天那个卖我馒头的男人。
「哦?」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朝我笑了笑。
「行啊,正好缺个收银的……」
他将毛巾搭在肩上,手伸了伸,示意我过来。
「试用期一天,干得好就留下。」
「太好了!」
我信心满满地站到了收银台后面。
我哼着歌,很快,就来了一个客人。
「老板,来三个包子。」
「好的!三块钱一个,三个就是……十块钱!」
「……啊?」
「这是我们店里的活动哦!」
我掰着手指算着。
「三块钱一个包子,买三个的话就可以划算一点,只需要……付十块钱就好啦!」
「等等等等。」
客人打断我。
「我为什么要付十块?」
「当然是这样比较划算啊?你看——」
老板默默地从后面走出来。
「孩子,收银的工作或许不太适合你。」
第二家——拉面馆。
「你只需要把客人点的面端过去就行,认识数字吧?」
「认识!」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看起来凶,说话倒挺和气。
一位客人举了举手。
「一碗豚骨拉面。」
我看了看小票,又看了看厨房窗口。窗口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汤面上浮着油花,叉烧肉片码得整整齐齐。
完美!端起来就走。
我拿起装着面的盘子,优美地转了一圈。
可我的右脚似乎和左脚闹了矛盾——左脚绊了下右脚,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碗热乎乎的拉面从我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精准地扣在了客人头上。
「啊——!」
看来那位客人因为面太好吃高兴得叫出声了……
三分钟后,那位客人被担架抬走了,头上还顶着几根面条。
「你走吧。」
「可是我的试用期还没——」
「走。」
◇
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注定不适合找什么工作。至少我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餐馆前面。
饭菜的香气从门帘里飘了出来。这家餐馆似乎有些年头了,整座饭馆看下来有着鲜明的时代感。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灰黑色的烟从烟囱里排出来,散入天空。门帘也有些黄黄的,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沾满了烟火气。
或许,有时候下界甚至比人间更有生活的影子。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都到晚餐时间了啊。
……我明显地能听到我的胃在抗议。
门帘被拉开,一个女人拿着一个木盆子走出来。她用铁质的夹子伸进门ロ的大菜坛子,夹了些应该是泡菜一类的东西,色泽金黄的萝卜条,还挂着红亮的辣酱。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存在,她将目光投向我的所在之处。
「小姑娘,站那儿干什么呢?」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沙哑。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我……我路过。」
我弱弱地回答。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
「饿了吧?」
「诶?有……有这么明显吗?」
「看你那样,站都站不稳了。」
她把泡菜盆夹在腰间,朝我招招手。
「进来,阿姨请你吃顿饭。」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反正这会儿也不忙。」
她掀开门帘,回头看我。
我犹豫了一下,肚子又适时地叫了一声。
算了,反正已经够丢人了。
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五六张桌子,木头椅子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柔和的音乐。
「坐吧。」
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拉面走了出来,放到我面前。
「慢点吃,别烫着。」
我看着那碗面,愣了一下。
叉烧、海苔、笋干、溏心蛋,整整齐齐地码在面上。汤色浓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谢阿姨。」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
太好吃了。
我埋头狼吞虎咽,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吃了。
「天啊!阿姨,您做饭这么能这么好吃的?」
我嘟囔着。
阿姨在我对面坐下,托着腮看我吃。
「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她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擦了擦嘴,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阿姨……怎么了?」
她摇摇头,但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没什么,年纪大了偶尔会犯糊涂。」
她站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捧着水杯,偷偷观察她。她的动作很利落,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阿姨,您这家店开了很久了吗?」
「嗯,二十多年了。」
她擦着桌子,声音很轻。
「这家店之前是和我丈夫在人界一起开的,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的。」
阿姨的语气很平静。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生了一场病,就来了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陈旧的相框,细细的抚摸着。
「我每年收到的“念”特别多多,我知道他们很想我,我也很想见他们一面,但我也不想在这里见到他们。」
她无奈的朝我笑了笑,皱纹在她的脸上晕开了一层花。
「所以啊,我就用那些钱开了这个餐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餐馆,让自己忙下来,就不会去想那么多事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宁静而又美好。
真好啊……
我活着的时候,也有人会这样思念着我吗……?
我摇了摇头。
应该是没有那种东西,不然我早就收到“念”了吧?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七濑……七濑柚香。」
「柚香,好名字。」
她点点头,然后突然问:
「你找工作?」
「诶?您怎么知道?」
「看你那样就知道了。」
她笑了。
「落魄得跟个小流浪猫似的。」
咳咳…总感觉有点难为情。
「正好,我这儿缺个帮忙的。」
她指了指门口的菜单板。
「晚上客人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不要来试试?」
「诶诶诶?!」
我猛地抬起头。
「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今天还……」
我想起今天在拉面馆的惨状,声音越来越小。
「不会可以学嘛。」
她拍拍我的肩。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可是……」
「包吃。」
「我干!」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挤出泪花。
「你这孩子,还真是……」
她擦了擦眼角,朝我伸出手。
「那就说定了。明天开始,下午四点到点到十点,行吗?」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或许是错觉,她的手很温暖,和我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好的阿姨!」
「我叫仓田,叫我仓田阿姨就行。」
「好的仓田阿姨!」
我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行了行了,别那么客气。」
她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柚香,明天准时来啊。」
「嗯!」
我用力点头。
她笑了笑,掀开门帘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门帘晃来晃去,心里暖暖的。
这是我来到下界之后,第一次有人请我吃饭,第一次有人给我工作。
我蹦蹦跳跳地走出餐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三途川的河面上飘着几点磷火,忽明忽暗的,像在对我眨眼睛。
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嘛。
◇
隔天,三途川餐馆后厨。
我跪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面前堆成山一样的碎盘子。
「对不起——」
仓田阿姨无奈的摸着我的头。
「嘛……看来路还很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