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总是夏天。
闷热的夜风,遥远的蝉鸣,还有人群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涌进耳朵里。
与某人的约定,未来的梦想,变成一块冰块消融在苏打水里,幻化成虚无缥缈的泡沫。
然后烟花升起来了。
砰的一声,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洒下来,把整条河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一发接一发,红的、绿的、紫的,把黑夜烫出一个个窟窿。
很漂亮。
漂亮得让人想哭。
每次看到这里,我总是会下意识地转过头。
——身边应该有什么人。
那个位置,那个距离,那个体温曾经存在过的空隙——有什么人应该站在那里。
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光线太强了,或者太暗了,总有一个理由让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剪影,一个“有人站在那里”的感觉。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奇怪?
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哭呢?
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为什么这里——
我把手按在胸口。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空呢?
窗外没有烟花,只有三途川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场烟花,我见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次,都有那张看不清的脸。
◇
三途川的夜没有星星,只有河面上飘着的点点磷火,忽明忽暗,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路边的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要滴血,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忙完三途川饭馆个工作,我沿着河岸一路小跑。
黄泉堂有限公司·下界总部。
说是“总部”,其实就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改造的办公楼。
我推开大门。
「是新人啊。」
「再不进去要迟到了哦?」
我吓得差点一个没站稳。
说话的是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一个叫阿左,一个叫阿右,算是公司的保安。
「都这么久了还没习惯吗?」
「所以你们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地吓人啊!」
这俩个家伙……
我快步跨过大门,向办公楼走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在地上晃动,像无数只伸过来的手。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再不抓紧上工位的话就要迟到了。
我推开那道磨砂玻璃门——
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距离我的鼻尖不到五厘米。
「哇啊啊啊啊——!」
我吓得往后一蹦,直接撞上了门框,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
好痛——
那张脸往后退了一步,露出完整的模样。
惨白的皮肤,裂到耳根的嘴,戴着医用口罩。
是真由美前辈。
她生前是医院的护士,死后嘴巴就合不上了,所以总是戴着口罩。据说她是被医闹患者……算了,这种话题还是别多想。
她拉下口罩,笑着抚摸着我被撞得通红的额头。
「前辈……你天天这样子吓我,我的心脏会受不了的!」
她伸出食指朝我晃了晃。
「这你就不懂了后辈,这叫职场锻炼!天天吓人,不习惯被人吓怎么行?」
我觉得她只是单纯想玩。
「得了吧,捉弄新同事会遭天谴的哦?」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禁止令?」
说话的是花子前辈。她从走廊那头走来,踮着脚把一杯咖啡递到我手里。她个头小小的,穿着旧式的国小校服,裙摆刚过膝盖。
花子前辈生前似乎是国小的一名女学生,至于死因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外貌是国小生,但她可谓是职场老油条了。因为同在女厕所工作,这些天一直都是她带着我。
「小柚香,顺手帮你泡了杯咖啡。今天也要好好工作哦?」
「谢谢花子前辈!」
「对了。」
花子指了指楼上。
「八尺前辈找你。差不多月末了,要把你这个月评估表交给她统计一下。」
她看了看周围,凑到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不过……你小心一点。」
「为什么?」
「八尺最近心情不太好。小朋友们都不愿意去她那里了,反而都跑来我这里……」
「是……吗?」
我叹口气,端着咖啡往楼上飘。楼梯是木质的,每踩一级就“吱呀”响一声,像在抱怨我太沉。
路过二楼走廊时,我听见一个沉闷的声音——
“咯吱——咯吱——”
我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一个人体模型正缓缓转过身来,空洞的眼窝对准我。
它是理科教室那个——走路的人体模型前辈。生前好像是生物老师来着?
「晚、晚上好……」
我弱弱地打招呼。
人体模型没有回应,只是抬起手臂,指了指我手里的咖啡,又指了指墙上贴的“禁止饮食”标志。
我低头一看,墙上确实有张褪色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办公区域严禁进食——管理层”
我赶紧把咖啡藏到身后。
人体模型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咯吱咯吱”地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楼上走。
八尺前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深处。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角落。
八尺前辈。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到腰间。可此刻她的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缩在椅子里,像一朵蔫了的花。
「那个……八尺前辈?」
见她没有动,我将评估表轻轻放到她的桌上。
「那……我先回工位了?」
我刚转身,一双手却抓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冰凉刺骨,我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果然还是花子那种萝莉受人欢迎对吧?像我这种年长的姐姐已经落伍了是吗?」
我僵硬地转过身,一下子就对上了八尺前辈那阴沉的目光。她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怎么会?八尺前辈也很有魅力的啊?」
「那为什么小孩子全都跑到花子那边去了?」
「这个嘛……」
我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身高将近两米,即使坐着也比我站着高不了多少。此刻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起来委屈又可怕。
「柚香你快评评理啊……」
◇
月坂高等学院。
校门是欧式风格的铁艺大门,门柱上爬满了常春藤。正对着大门的主教学楼气派非凡,落地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我的目的地在别处——最西边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一所相当优秀的私立高中。但我对这个工作地点相当不满意。
如果我能在幼儿园上班,我觉得我的绩效会高得多。
我走进旧教学楼。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在地砖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我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三楼女厕所的门。
一股消毒水和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年久失修的霉味。
连工作环境也恶劣……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零五分了。
因为伤心的八尺前辈一直纠缠我,害我迟到了五分钟。
我揉了揉眼睛,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没错,身为鬼会困,会饿,还会累。
说实话,感觉跟活着没什么区别。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是怎样就是了。
白天一直在餐馆兼职,晚上还要上夜班,加上昨天晚上忍不住多刷了会儿手机——虽然不知道下界的手机信号是怎么来的,反正能用——导致今天困得要死。
好困!
如果有哪个活人说“觉得现实生活太累了,好想死”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好好说教他一顿。
死后的世界更累啊!更累!
我打开第三个隔间的门——
等等。
我愣住了。
奇怪……怎么感觉格局不太一样?我记得我这个隔间没有放拖把的。
我回头看去,面前一排白色的陶瓷物体。
不是马桶——是小便池。
唔……好像走错成男厕所了。
「……」
我转身就想往外走。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走廊尽头,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不对……
为什么脚步声这么密集?好多人!
我竖起耳朵细听——至少几十个人,脚步匆忙杂乱,还夹杂着压低声音的交谈。
为什么旧教学楼会来这么多人啊?平时这里不就只会来一些爱试胆的笨蛋吗?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员工守则》第七条第三款:
“严禁在不符合同约定之工位‘营业’,与人设不相符。如有违反,扣除当月绩效,并处以警告。”
上个月的诡异值我已经很低了,再扣就要被送去再培训中心了。
花子前辈说那里很可怕。听说进去的鬼出来都变了模样——不是变强了,是眼神死了。
我赶忙躲了起来。
「我刚刚看见真唯酱去那边了!」
「走走走,就在那边!」
外边传来这样的交谈声。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又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刚想从消毒柜后面溜出来——
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我愣住。
是星野真唯。
我掰着手指算——单曲百万销量,唱片大奖新人奖,电影学院奖提名,粉丝一千两百万,连续两年被选为最想交往的女明星第一名……
现在的情况大概是——学院的超人气偶像,被粉丝追到男厕所。
月光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恰好落在她身上。
皮肤白得有点过分,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紧张。
真的很好看……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我躲在壁橱后面,透过门缝偷偷看着她。
应该没有被发现。
此刻的她靠在厕所的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被汗水打湿了。
这样的完美的人真是令人羡慕啊……唯一能让我内心稍微平衡一点的就是——
她是平胸。
然后我看见她开始解裙子,走到小便池前,背对着我,双手伸向腰间。
???
等等。
等等等等。
裙子滑落。我看见——
她……不对,应该说是他。
他掏出了那个东西。
我瞳孔地震。
就是男生才有的那个东西。
从这个超漂亮的、长发及肩的超人气偶像身上,掏出了那个东西。
然后,水声响起。
在寂静的男厕所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我整个人都石化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粉丝一千两百万。最想交往的女明星第一名。国民偶像。星野真唯。
是男的。
水声停止。
他抖了抖,整理好裙子,转过身来。
然后,他对上了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