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此刻的表情大概和那幅《呐喊》里的人物没什么两样。
眼前这个超人气偶像,要是传出去说“男厕所消毒柜后面躲着只女鬼”,我这辈子就别想在下界混了。公司八成会把我拎回去重新培训,KPI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那个——」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同学,你是不是走错厕所了?」
啊?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糟了,今天出门太急,忘了找花子前辈化妆。所以我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女高中生。
一个普通女高中生,大半夜,躲在旧教学楼的男厕所里。
这比“我是鬼”还难解释。
「嗯……我、我是来试胆的!」
我哼哼唧唧的从消毒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试胆?」
「对!试胆!我们学校不是流传着什么旧教学楼闹鬼的传说嘛……」
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那你刚才……应该什么都没看到吧?」
我没有回答。但我觉得我脸上的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得很清楚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然后——
「请支持真唯酱,喵~」
他摆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动作,双手在胸前比了个爱心,歪着头冲我甜甜一笑。
可爱,真的很可爱。
但是——
「诶嘿~」
「你诶嘿什么啊!这种时候别想萌混过关!」
他的笑容瞬间消失,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嘁”。
我听到了哦?
这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甜死人不偿命的偶像脸,现在就……
等一下,他什么时候掏出来的烟?
“咔哒”一声,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映出他半张脸。烟头明灭,他吐出一口烟雾,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洗手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这反差也太大了。
「算了……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
他问得很随意,但有点不良少年的意味。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不能说实话,不能说我是鬼……
「一年C班的……阳菜!」
我随口编了一个。
他挑了挑眉,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年C班?那个班我每个人都见过,怎么没见过你?」
完蛋。
「我……我经常请假的!身体不太好,嗯!」
「哦?」
他跳下洗手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哒、哒、哒,一步一步向我靠近。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微微弯腰,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凑到我眼前。
近到我能看清他的睫毛,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香水。
「经常请假的人,大半夜跑到旧教学楼来试胆,还专挑男厕所的消毒柜后面躲着——」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当我傻?」
「我、我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本来以为是狗仔,还想着怎么处理呢……」
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
「狗仔也没你这么蠢的。」
「喂!我不蠢的好吗!」
我站直身子抗议。
他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令牌,隐隐泛着红光。
「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叫七濑柚香吧?」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按传闻来说,你应该是在旧学校三楼的女厕所吧……怎么跑到男厕所来了?」
「你……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只是路上发生了点意外。」
他晃了晃手里的令牌。
「气息这么弱,要不是带着这个,还真发现不了。」
我看着那块散发着红光的令牌,嘴巴张得老大。
「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防身。」
他答得理所当然。
「你找我干嘛?我可是鬼哦!很厉害的那种!」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一点。但效果似乎不太好——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他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清脆的很。
然后我就看见——拂尘轻摆的道士、袖中符咒隐现的阴阳师、怀抱十字架的神父,一个接一个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三个人,齐齐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这是……」
「出门带着保镖很正常吧?」
他歪了歪头。
「来吧,正好试试神父对东国的妖怪管不管用。」
正常个鬼啊!谁家偶像出门带的是道士和神父啊!这家伙明明怕鬼怕的要死吧!?
我双手合十,连连鞠躬。
「饶命饶命!我只是想冲个业绩而已!真的没有恶意!我发誓!」
「业绩?」
「对对对!就是吓吓人!KPI!您懂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听起来倒是比刚才真诚多了。
「你这鬼还挺有意思的。」
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丢到我面前。
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我手心里。上面是一个国中女生,很好看,和真唯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脸上带着未褪去的稚气和柔和。她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她在发光?
「帮我找个人。」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
「下界的一个偶像。」
「为什么?」
「关于雇主的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我明明还没答应帮这家伙干活呢……
「可是……」
我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他。
「为什么非得是我?我、我只是个E级……」
「之前找过不少诡异,A级也找过,都没什么结果。」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声音低了几分。
「E级的倒是没试过……而且像你这种E级还愿意留下来,在人间到处乱晃的,着实少见。」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会死的吧……?
「怎么样?」
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打开,又合上。橘色的火苗明明灭灭,照亮他半张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结了冰的湖面。
「有……有报酬吗?」
我试探着问。
「随便你,别太过分就行。」
「那、那我要是办不好呢……」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我们经理肯定不同意的!我还有工作……」
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又打了个响指。
这次是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恭恭敬敬地递到我面前。
「定金。」
「……」
这家伙到底带了多少人出门?
而且准备得也太周全了吧!
我抱着那个手提箱,欲哭无泪。
见他转身要走,我赶紧叫住他。
「等等!」
「又怎么了?」
他不耐烦地回头。
「我、我要报酬!」
「说吧,要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
「你也找人?」
他挑了挑眉。
「行,长什么样?」
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梦里那个身影浮现在我脑海里。逆光的轮廓,看不清面容,但我总觉得很重要,很重要。
我踮起脚,把手举到最高点。
「有这么高!」
「嗯,然后呢?」
「不记得了。」
「……名字呢?」
「不记得了。」
「男的还是女的?」
「不记得了!!!」
一记手刀劈在我脑门上。
「好痛!」
「你是笨蛋吗?就这点信息让我怎么找?」
「你、你试试嘛……」
我捂着脑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一下也太疼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行了,知道了。」
他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四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瓷砖真凉。
什么嘛那个人,顶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抽烟、骂人、还随身带着道士和神父……
人设崩得也太彻底了。
我刚想爬起来,门口突然探出一颗脑袋,又是他。
「对了。」
「哇!」
我吓得差点又缩回消毒柜后面。
他看着我这副样子,嘴角抽了抽。
「那个消毒柜后面全是蟑螂,你确定还要躲那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蟑螂?
我低头一看——
一群黑漆漆的小东西正从消毒柜底部爬出来,密密麻麻,朝着我的脚边涌来。
「哇啊啊啊啊啊——!」
我的惨叫声在旧教学楼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晚上。
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像医院的病房。墙上的值班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角落里那台老旧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因为昨天叫的太大声,被好多人听见了,我的诡异值涨了7点,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唔哇……笑死我了!」
真由美前辈听完我的遭遇,笑得前仰后合,嘴咧得比平时还大,口罩都差点挂不住。
「小柚香你也太惨了吧!」
「别笑了……」
「要是我工作的地方也这么有趣就好了。」
「一点都不有趣……」
花子前辈抱着一沓文件走过来,踮起脚尖摸了摸我的头。
「所以?长舌先生怎么说?」
「同意了。」
我回想了一下HR看到那个手提箱时的表情,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
花子前辈喝了口咖啡,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啊晃。
「毕竟柚香你也吓不到人,换个方向也不错。」
「总感觉有点失落……」
「习惯就好了。」
真由美前辈又突然凑过来,眼里闪着八卦的光。
「话说回来,你说的那个大偶像到底是谁啊?我认识吗?」
「好像叫……星野真唯?」
真由美前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瞪得老大。
诶?怎么了!?
「真由美前辈?真由美前辈!」
我拼命晃她的肩膀。但没有一点反应。
「难道真由美前辈劳累过度死掉了吗?那种事情不要啊!」
「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柚香,冷静一点。」
「难道是魂飞魄散了吗?!」
「不是……」
花子前辈干咳两声,抬手指了指真由美前辈的办公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桌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真唯q版周边”。钥匙扣、立牌、徽章、小挂件……应有尽有。
「其实呢……」
花子前辈的声音很平静。
「真由美是真唯酱的一生推。」
「诶?」
「而且是最狂热的那种。」
「诶诶诶诶?!」
真由美前辈,大抵是再也醒不过来了罢。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把她扶回座位,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由远及近。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过,又拐了回来,停在我面前。
阴影落在我的脸上。
我抬起头。
是八尺前辈。她今天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到腰际,看起来温柔又安静。
她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啊,这个孩子啊。」
「八尺前辈你认识她?!」
「嗯,之前去忘川市的时候见过。」
她把照片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端详。
「在当地还挺有名的呢,她叫月见星音。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可以去那边试试。」
「诶诶诶!?」
饮水机还是那样咕噜噜的响着,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