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二位过来有什么事吗？」
他摁熄了手中的烟，警惕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扫射，令我有些不安。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这身行头，简直就是把“可疑”两个字写到脸上了。
「啊……我们是来自电视台的记者，我叫伊娃。」
「那这位呢？」
「我……我叫……」
坏了，进来之前连名字都没想好。
「她叫田中花子，是我的助手。」
真由美前辈礼貌地笑了笑。
虽然很感谢前辈帮我解围，但这是花子前辈的名字吧？
「田中花子……？听着有点耳熟——」
他双手抱臂，眉头微微皱起。
「话说回来，我也没听说电视台会有记者大早上跑来我们这里的。你们……」
「是……是这样的！今天本来要来采访您的人呢，是我前任丈夫养的情人，所以我不想输。」
话音刚落，我发现藤野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虽然说肥皂剧是很好看，但真由美前辈已经完全入脑了！这样下去会玩完的，得想办法……
「也是啊，我理解你。」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你理解个什么劲啊！
「行吧，我帮你们一把，想问什么？」
真由美前辈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腰，示意我先说。
我干咳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那……那好，我来问第一个问题。藤野先生，您和星野星音小姐共事多久了？」
「三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从一来到这里开始就是我在带。」
「那……这三年里，星音小姐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比如情绪不稳定之类的？」
藤野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耐烦。
「你是想问失踪的事吧？直说就好。」
「啊哈哈……」
我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她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倒进杯子，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所以是哪来的酒啊……
「大概两个月前开始，她变得……怎么说，心不在焉。排练迟到，演出忘词，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您知道原因吗？」
我赶紧掏出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录着。
「知道。」
他又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还能什么事？肯定和他哥哥的事有关系。」
我和真由美前辈对视一眼。
「哥哥？」
「对，还活着呢，在阳间。」
藤野的语气突然变得烦躁起来。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任由它滴在衬衫上。
「您……没事吧？」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瓶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你们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脸涨得通红。
「就在昨天，她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把我的话全当耳旁风！我说那个女人有问题，让她离远点，她反过来跟我吵！」
「所……所以那天你们吵架是因为……」
「没错！我说那个女人肯定不怀好意，她说我多管闲事。哈！多管闲事！」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总感觉大事不妙啊……
「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是我周围全是这样的事！一个两个的，全都不让人省心！」
真由美前辈适时地凑过去，给他倒了杯水。水杯推到面前，他看也不看。
「藤野先生，您别激动，慢慢说。」
他放下水杯，掰着手指开始数，每数一根就用力弯下去。
「第一个，我前妻，跟一个健身教练跑了，胸肌比我脑袋还大。」
等等，这个走向……
「第二个，我那个合作了七年的女艺人，叫美雪。也是我一手带起来的。结果呢？红了之后嫌我管得宽，跳槽到别的公司，临走还说我‘控制欲太强’。」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我现在的女朋友。上个月被我撞见跟我的助理在停车场接吻。我的助理！跟了我四年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酒，这次连杯子都不用，直接对着瓶口吹。
「还有我那个前任——对，就是前前任——分手之后嫁给了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每次同学聚会，他俩一起来，坐我正对面。」
我张了张嘴，惊讶得下巴都合不上。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肥皂剧的话，这个人一定就是男主角。
「藤野先生，您少喝点……」
我试图制止他，毕竟他再这样耍酒疯就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别拦我！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他又灌了好几口，酒液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结果出门被车撞，来到这个鬼地方。这个世界真的是烂透了。」
唔哇……这个人说他执念等级是A我都信。
真由美前辈在旁边认真地点头，时不时还附和几句，眼神亮晶晶的，完全是追剧时的样子。
真由美前辈绝对忘记我们是来干嘛的了。
「那藤野先生，您觉得那个带走星音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
他摇摇头，眼神已经彻底涣散，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发呆。
「但我见过她一次。就一次。」
「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
他敲了敲桌板，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去接星音下班，远远看见她在跟一个女人说话。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有说有笑的。」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
「差不多就是一个女高中生的样子。」
我后背一凉。
「不过比你可疑多了。」
他摆摆手，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像是在比划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最重要的是……？」
「那身校服……」
他猛锤了几下桌子，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身校服和我初恋好像啊！这绝对是上天带给我的惩罚吧？绝对是吧！」
「藤野先生……先不说这个好吗？」
我试图制止他，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藤野先生，你有试图找过星音小姐吗？」
「你们以为我没找过吗？她常去的咖啡厅、录音室、她朋友家、她老家——我全都找过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年！我把全部精力都给了她！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结果呢？她说我不懂！她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跑了！这算什么？」
他放弃似的一摆手，趴倒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鼾声几乎是同时传了出来。
我推了推他的肩，但无济于事。
「藤野先生？藤野先生！」
……
「这个家伙这个样子，活该被甩啊……」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
趴在桌上的藤野先生突然坐起来朝我吼道，眼珠子瞪得滚圆，然后又“咚”的一声倒了回去。我差点没被吓个半死，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我将目光投向真由美前辈，她也正若有所感地看着窗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瓶酒。
这又是哪来的酒……？
「真由美前辈？你喝酒了？」
闻言，她毫无征兆地转过身，猛地抱住我，大声哭喊着，蹭了我一身的鼻涕和眼泪。
「呜呜……果然这世上的偶像都是有〇〇的对吧？」
「真由美前辈，你在说很过分的话诶……」
「都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她哭得更凶了，整个人挂在我身上，像一只大型的树袋熊。
◇
三分钟后。
我推了推藤野的肩膀，他已经彻底睡死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旁边的真由美前辈正抱着酒瓶，一脸满足地靠在窗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真由美前辈！你清醒一点啊！」
她打了个酒嗝，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手指都伸不直。
「放心……我没事……嗝！」
这叫没事吗！
我叹了口气，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藤野先生动了动，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我本来不想看的，但余光扫到了最上面那条消息：
「S：人是我带走的，后面的事你不用管了。」
人？星音吗？
我下意识的将手机捡起来。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只显示一个字母「S」。
虽然看别人手机很不好，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原谅我吧藤野先生！
我偷偷用藤野先生的指纹打开手机，飞快地往上翻到最近的几条。
S：「她最近在做什么？」
藤野：「好像在查什么东西，她一直在问月见家的事，还有她的哥哥。」
S：「谁告诉她这些的？」
藤野：「不知道。她自己查到的。」
S：「知道了。继续盯着。别让她查太深。」
藤野：「行吧。我不会让她再查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凉。打字框旁边的发送键还亮着，这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
「柚香……」
真由美前辈摇摇晃晃地凑过来，酒气扑面而来。
「你在看什么？」
「前辈，你看这个。」
我指着屏幕上的「S」。
真由美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酒似乎醒了一半，身子也不晃了。
「这个S……该不会是……」
「什么？」
「是她的前妻吧？」
「才不是嘞！」
我继续往下翻。最后一条消息的日期是昨天：
藤野：「她今晚又要去那个地方查她哥哥的事了。我拦不住。」
S：「知道了。剩下的你别管。」
藤野：「你要做什么？」
S：「不关你的事。」
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昨天……」
我喃喃道。
「就是星音失踪那天。」
看来藤野知道星音失踪的原因，他应该是试着自己找了但没找到。
我再往上翻到顶，“S”和藤野的聊天内容基本上都是让藤野汇报一些有关星音的基本情况。
而且，星音似乎就是“S”介绍给藤野的。至于中介费，就是要给“S”提供与星音相关的情报。
我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拍了下来。正准备关掉页面的时候，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S：「七濑柚香。你在看吧？」
我的手一抖，差点没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着眼睛。
什么情况！？“S”知道我现在在看藤野先生的手机？
既然知道我在哪，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把我抓了，不正好遂了他的愿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S：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七濑柚香。放心，我不会报警抓你的。哦，对了，那些她在网上社交媒体上的那些视频也是我删的。
藤野（柚香）：你到底把星音小姐怎么样了？
S：放心，她在我这里安全得很——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藤野（柚香）：什么游戏……？
S：你们不是喜欢玩侦探游戏吗？给你们这个机会。
我咽了咽口水。
S：来打个赌吧。如果你们在这周之内能找到我本人，我就放了星音，自己主动承担罪名。
藤野（柚香）：谁信你啊！再说了，你直接跑到八百里开外怎么办！
S：放心吧，我就待在这一动不动。况且，你也没得选。
「藤野」（柚香）：喂！
后面，无论我再怎么发消息，都石沉大海。已读，但没有回复。
「柚香！」
真由美前辈按住我的肩膀。
「你没事吧？」
「没、没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前辈，我要查到这个S是谁。」
「怎么查？」
「不知道……总之只能跟着已有的线索顺藤摸瓜了。」
「也是啊……只能做了吧？」
真由美前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酒气似乎已经散了大半。
「但下次别再让我装记者了，我演技太差了。」
「前辈……只要少看一点肥皂剧就好了。」
她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话说回来，我拿着这个手机给警察不就好了吗？」
我疑惑道。
话音刚落，那块手机直接当场爆了开来，只留下一地焦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