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顷刻间暴涨。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化作了倾盆而下的雨幕,密密麻麻的雨珠砸落在地面、树叶、公园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这场大雨彻底吞噬。
没有路人的交谈,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剩下无休止的雨声,沉闷又压抑,将整座公园包裹在一片死寂之中。安静到极致的氛围,反而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怖,仿佛暗处藏着看不见的黑影,正死死盯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夏野月娜的哭泣声细弱又破碎,被厚重的雨声牢牢覆盖。
除了紧紧挨着她的木村天泽,没有任何人能听清那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天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少女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冰凉的雨水打湿了她白色冲锋衣的袖口,贴在纤细的手臂上。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细碎的哭声从发丝间漏出来,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天泽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后,公园入口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木村萌希撑着一把浅粉色的折叠伞,快步跑了过来,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天泽的那把黑色折叠伞。她的裙角被雨水溅湿了些许,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淡淡的红晕,一走进公园,就立刻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看来。
刚才在路上,她接到了妈妈打来的电话,简单报了平安后便匆匆挂断。
手机屏幕自动跳回与桐生浩一的聊天界面,最下方正是浩一发来的精准定位,指引着她找到这片偏僻的公园。
公园深处,那座带着老旧铁皮棚的长椅是唯一能避雨的地方。
昏沉的天色下,铁皮棚的边缘不断滴落着雨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天泽和月娜并肩挤在长椅的左侧角落,月娜始终低着头,周身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浩一则独自坐在长椅的右侧,双手抱胸,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复杂地盯着地面。
三人之间的气氛沉重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
萌希向来是最受不了这种沉闷氛围的人。
她快步走到长椅旁,右手叉腰,歪着头看向三人,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喂喂喂,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浩一你追出来之后也不说清楚,谁能给我解说一下啊?”
说完,她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长椅的正中间,刚好隔开了两边沉重的氛围,一双圆圆的眼睛好奇又疑惑地扫过天泽和月娜。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一点点笼罩了整座城市。
公园路边的路灯应声亮起,昏黄的灯光穿透雨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清晰可见,像无数根银色的线,将天地连接在一起。
长椅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足足几分钟的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浩一用眼神轻轻瞥了萌希一眼,示意她安静等待,眼下的情况,只能等夏野月娜主动开口。
月娜似乎也感受到了三人的目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
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将所有的悲伤与绝望强行压在心底,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冷静与沉重。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必须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们觉得难以置信。”
月娜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穿过雨声,传入三人耳中。
“如果刚才那个传送装置显示的信息没错,我确实……穿越到了错误的时间线。”
天泽、萌希、浩一全都竖起了耳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在我原本所在的未来时间线里,今天,是我和天泽正式相识的日子。”
“就在那家京嘟嘟娃娃店,我们第一次真正说话,慢慢熟悉,一点点对彼此动心。”
“十年的时间,我们从高中生变成恋人,最后顺利结婚,过着很幸福的生活。”
说到这里,月娜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可那温柔仅仅停留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痛苦覆盖。
“可这份幸福,早就藏着定时炸弹。从天泽上高中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跟我说,浩一让他觉得很奇怪,很多行为、很多细节,都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浩一极度恐黑,却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精准行动;喜欢灵异事件,却对所有超自然现象了解得异常透彻,甚至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还有很多不经意间流露的、不属于人类的习惯……”
“天泽花了很多年,一点点观察,一点点确认,最终发现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可怕秘密——浩一根本不是人类。”
浩一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想要反驳,却被月娜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十年后的这座公园早就被废弃了。这里的路灯全部损坏,遍地杂草,曾是我们常来玩的地方,也是天泽选择和浩一摊牌的地方。”
“那天,天泽约浩一单独来这里,没有告诉我。可我心里一直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不好的事,就偷偷跟在了他的身后。”
夜色、废弃的公园、坏掉的路灯、齐腰的杂草……月娜的声音轻轻响起,将众人带入了十年后的那个绝望夜晚。
“那天晚上很黑,没有一点光,我躲在远处的大树后面,根本看不清天泽和浩一的脸,只能模糊看到他们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一开始还在低声交谈,偶尔有肢体动作,像是在争论什么。”
“可聊着聊着,他们的声音突然停了,肢体动作也消失了,整个公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那种安静,比此刻的雨天还要可怕。”
“很快,两人站了起来。天泽转过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一切似乎都还能挽回。”
“可就在这时,浩一也转过了身,看向天泽的背影。而在浩一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一个足足三米高的人形怪物,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双手不是手臂,而是两把巨大、锋利、泛着冷光的长剑。”
“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样静静地走过去,从浩一的身侧掠过,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说到这里,月娜的身体再次控制不住地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永生难忘的瞬间。
“我当时吓得心脏都停了,下意识地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小心’!”
“天泽听到了我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可一切都太晚了。”
冰冷的声音微微颤抖,月娜的眼眶重新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把巨大的长剑,瞬间刺穿了天泽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溅在了漆黑的怪物身上,溅在了荒废的草地上。我看着那把剑刺穿他的身体,看着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月娜的声音彻底哽咽,她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音,耳边只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声。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看着怪物把长剑从他的身体里拔出来,看着天泽直直地倒在冰冷的草地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伤口涌出来,把身下的杂草全都染成了红色。”
“我扑过去,扶起他的上半身,用双手死死捂住那个巨大的伤口,可根本没用。他的血温热,沾了我满手满胳膊,怎么捂都止不住。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变凉,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了。”
“他的手轻轻抬起来,想碰我的脸,想跟我说句话,可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有动过。”
“我当时又惊又怕,又悲又怒,眼泪根本止不住,我冲着浩一嘶吼,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质问他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浩一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冷漠。他说,那是他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秘密,既然天泽发现了,就必须死。他还说,本来想瞒着我,可既然我看到了,就只能一起灭口。”
“他挥了挥手,那个怪物就举起长剑,朝着我冲了过来。”
萌希吓得捂住了嘴,浩一的脸色惨白如纸,天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浩一腰间挂着的一个椭圆形项链。”
月娜的眼神骤然变得坚定,那是绝望里生出的唯一执念。
“天泽以前跟我说过很多次,那个项链很奇怪,浩一从高中就一直戴在身上,他曾经亲眼看到浩一用那个项链启动过奇怪的光芒,那是穿越时空的装置。他还说,从高中开始,浩一的不正常就已经存在了。”
“我看着天泽在我怀里彻底失去意识,身体一点点变冷,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天泽还活着的时候,我要改变这一切,我要救下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猛地松开怀里的天泽,用尽全身力气纵身一跃,伸手一把拽掉了浩一腰间的项链,然后立刻朝着后方翻滚躲开。那个怪物的长剑狠狠刺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浩一也被我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反应过来后,冲着我大吼,问我想干什么。可我根本顾不上理他,我双手颤抖着摆弄那个椭圆形的项链,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项链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我对着项链,拼尽全力大喊,我要回到十年前!”
“就在怪物再次转身刺向我的瞬间,白光将我彻底包裹。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再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变回了高中时期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变成了这件小号的白色冲锋衣,然后就出现在了这座公园里。”
月娜抬手抹掉眼泪,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时间和日历,才知道我真的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今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今天我和天泽会在京嘟嘟娃娃店第一次正式相识,所以我立刻赶去了娃娃店。”
“可在赶往娃娃店的路上,我就发现了不对劲。在我原本的时间线里,今天本该独自前往娃娃店、与天泽相遇的我,竟然在这条时间线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和两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同学走在一起。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就隐隐觉得,这个世界和我知道的未来不一样了。”
“刚才在娃娃店,我确认了天泽的身份,也彻底确定了时间线出现偏差。一看到浩一,我脑子里瞬间就被未来那场悲剧填满,根本来不及多想,才会脱口而出说浩一是外星人,拉着天泽立刻跑了出来。”
“我带着天泽往这边跑,只是想尽快甩开浩一,随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启动传送装置。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装置直接报错崩溃——我真的穿越到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时间线里。”
话音落下。
长椅四周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倾盆大雨还在不停落下,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泽、萌希、浩一三人全都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大脑一片空白。
未来的恋人、时空穿越、被杀害的自己、伪装成发小的外星人、废弃公园的悲剧、错误的时间线……
所有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让他们根本无法消化,也无法相信。
昏黄的路灯下,雨丝依旧纷飞。
月娜看着三人震惊的模样,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助。
她跨越十年时光,赌上一切回来,却来到了一条错误的时间线。
而那个注定的悲剧,似乎无法被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