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你被联名弹劾了。我来通知你一下，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公会的执行副会长和人事总监了。”
名叫洛桑的黑色正装男人将视线从《魔法界财经资讯》中抽离出来，冷峻的目光望向站在他面前的会长齐斯特。
“你的意思是，你要辞退我？”
洛桑的声音低沉、稳定、微微沙哑，咬字清晰准确。
他那曾经激情澎湃的瘦削身躯中，如今依旧暗暗燃烧着一团苍白火焰。
由内而外散发的不容置疑的气息，让人经常忽视他事实上非常年轻。
“不，不是辞退！只是调职。”会长心虚得发抖，再次强调道：“是她们觉得你不适合再继续做下去了，我、我一直在尽力调和……”
真是学到精髓了。
降职、调岗，坚决不说是辞退。
“她们觉得”，“联名弹劾”，坚决不说是身为会长的自己做出的最终决定。
曾经只有七个人的冒险者小队，发展到如今规模两百多人、组织管理结构相对完善的大型公会，谁在其中出力最多，会长难道不清楚么？
不，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太想往上爬了。
三年前，会长还是个刚从皇家魔法学院毕业的平民小伙。
靠着“贴心暖男”的人设，周围很是能团聚起一群莺莺燕燕。
到了要组建冒险者队伍的时候，除了好兄弟洛桑，其余的成员全是会长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贵族大小姐。
强大的魔法天赋，配合上常人难以企及的家世，使得她们拥有了倨傲的资本。
她们指点江山。她们肆意嘲弄。
她们对别的冒险者小队评头论足，起上各种贬低的绰号，然后捧腹爆笑。
笑完之后还不忘了给会长来几颗甜枣，保持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
钓着他继续忙前忙后，幻想着自己是小说男主、能开上后宫迎娶白富美。
“会长？我的一条狗罢了。”
队伍里的主力魔法师克劳迪娅公开宣称道。
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最近她还把会长名字“齐斯特”的第一个音节和狗组合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新的单词“齐狗”。
“齐狗呢？齐狗哪儿去了？这条懒狗还没睡醒？”
每次克劳迪娅一闯进公会一楼的休息大厅就开始高声嚷嚷，也不管别人在讨论什么。
旁人要是质疑她整天羞辱会长的行为，她又会笑嘻嘻地和会长贴近了站在一起，表示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要是真有人以为这是小情侣打情骂俏，那就大错特错了。
转天会长齐斯特想要牵她的手，她马上就把手打掉了。
“齐狗这人不骂不行，就是要骂他。他又开始犯病了。”
好像训狗一样。
新加入公会的冒险者不明就里，以为这就是企业文化，于是也开始“齐狗”、“齐狗”地跟着叫。
会长只能像个老好人一样每天呵呵笑，以此展现自己气量大、能包容别人。
过去这些年里，洛桑也不是没有明里暗里提醒过好兄弟。
……至少是曾经的好兄弟。
但苦口婆心的劝诫换来的只有沉默。
“你取宠于她们没有任何的意义，齐斯特。”
“她们很聪明，就像那些聪明的校园霸凌者一样，她们总是把自己的行为游离在欺凌和亲密的边界上。”
“但她们根本瞧不起你，她们只是把你当个新奇的东西用来玩耍调教。”
“一个平民乡巴佬，超常发挥考入皇家魔法学院，误打误撞进入了她们的圈子。多么奇货可居。”
齐斯特听了这些，一句也不回答，只是一杯又一杯喝闷酒。
然而到了第二天，齐斯特又找洛桑说：“我不在意那些攻击。我无所谓。能继续冒险就行。”
行吧，会长大人，您就继续龟吧。
有一些人是劝不了的，洛桑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个道理。
但洛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的创业好兄弟，如今会成为那些女人排挤他的帮凶。
从办公室离开的路上，洛桑望着墙上那些由他自己亲自写上去的标语，不由得感慨万千。
“准备万全”，“要听指挥”，“缴获归公”……
每一条的背后都有不止一个故事。
曾经这支冒险者小队只有七个人的时候，带上三天干粮就敢进魔法森林。
洛桑早就知道这群户外新手必败无疑，提前联系了两个成名已久的小队作为救援后手。
果不其然，里边的哥布林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一群人搜索几日无果，出来的时候饿得已经在煮树皮混着雪水下咽了。
现在公会在进入魔法森林的各条通道都设有粮站，森林内的关键节点有储备的魔法水晶、燃料和御寒衣物，地下甚至还埋了紧急通信的电报线。
用这种很不异世界的方式保障冒险者的安全，也算是洛桑的首创了。
确保能够活着回来之后，接下来要担心的就是内讧炸团了。
有多少雄心勃勃的冒险者队伍，在人类历史上旋起旋灭，短命如动漫里的少女乐队；其中很重要的一个解散原因，就是对于探险过程中发现的财宝分赃不均。
为了争夺那些远古时代留下来的珍贵遗存，动辄武力威胁甚至杀人的都不在少数。
洛桑为此制定了严格的纪律。
每次收获的财宝，统一由公会基金负责运营，然后按贡献发放奖金。
理财的重点在于钱生钱——由于对泰吾士报业集团的成功投资，现在基金的每年分红入账已经比冒险者收益还要高了。
至于其余的制度建设，比如出发前进行全面体检防止带病传染队友、地图必须用防水的牛皮纸绘制一式三份、一组人进入洞穴必须有另一组人在外接应……
这些林林总总的细节，对于如今发展到两百多人的公会来说，已经有专门的退役冒险者作为教官负责向新手宣讲了。
会长和他身边的贵族大小姐们从来不关心这些，因为这都是属于执行副会长洛桑的工作。
大概是因为还没有蠢到忽视洛桑的重要性，她们通常不会找洛桑的麻烦、也不会试图把他踢出去。
两边维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假装看不见对方的诡异和平。
但昨天这次是个例外，起因是大小姐们的好闺蜜从神学院毕业了，要来参加冒险者公会成为小队随行牧师。
“这种四加四毕业的也敢往我这里塞？”
负责人事的洛桑盯着那份既漂亮又难看的简历，忍不住地皱眉头：
“神学院只读了四年，前面的四年学的是文学。”
“论文写的是冒险者孕妇在野外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如何接生……有谁怀孕了还来做冒险者？”
“分管卫生的副国务大臣亲自给她颁发优秀毕业生证书，但是完全没看出优秀在哪，一个S级的课程评价都没有，正骨术这门课甚至只拿了C。”
“世家大族能不能要点脸？冒险是很危险的，如果队友真的受了重伤，你作为牧师到底有没有能力治伤救人？”
于是洛桑坚决不给这份简历通过，即便公会里的明星大魔法师克劳迪娅亲自来求情也不行。
只能允许这位牧师小姐先进入基金会干一段时间的文职，至于医术还需要进一步的考察。
文职不光地位低，待遇也是最低的。
克劳迪娅和她的牧师好闺蜜都很不高兴……于是今天洛桑就被会长解职了。
公会里谣言四起，有很多人说是因为洛桑把克劳迪娅训斥得哭了一下午，所以爱慕着克劳迪娅的会长齐斯特要替美人鸣不平。
洛桑懒得理会这些裤裆文学，交接印章之后一言不发地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公会大楼。
帝国三月的春风微冷，匆匆的行人从第五大道上快步走过。街边的建筑上仍旧贴着克劳迪娅的巨幅海报：
“璨星冒险者公会，欢迎您的加入！”
这海报还是洛桑亲自设计的。
包括克劳迪娅用手指向观众的姿势也是。
洛桑坐上马车，报了自家地址，随即开始闭目养神。
不过热情的赶车大妈倒是有意和他聊聊：“您是璨星的签约冒险者？这可厉害啊，我听说有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呢。”
“冒险者制度本身就很畸形。”洛桑闭着眼睛随口答道：“在任何一个正常国家，距离皇城十几公里的地方出现了哥布林，都应该让军队去剿平，而不是给冒险者发布任务。”
“哈哈，您说笑啦。皇帝陛下就算能征召成百上千的普通士兵，也比不上像克劳迪娅小姐那样的超天才魔法师呀。”
洛桑嗤笑一声：“二十几岁的人，捧成超天才，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另外，高端战力确实很有用，作为军队就更应该吸收高端战力。”
“好吧，可是上议院的贵族老爷们也不让陛下建立常备正规军啊，经费不给审批通过。”
此时的洛桑还没有怀疑赶车大姐是否懂得太多了。
他只是凭经验觉得，首都三环内的马车夫谈天说地、指点江山很是正常。
“所以这又是另一个更荒唐的地方。”洛桑说：“冒险者的本质是雇佣军，接受任务、拿钱办事。有志青年皆以成为不安定的雇佣军为荣，迟早要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不至于吧，各地都有贵族老爷们的封地，就算有人闹事也会很快平下去……”
“这不就是祸乱的根源么？”洛桑冷笑：“皇权不振，所有决策都受到门阀贵族的挟制。冒险者公会如此，朝堂亦如此。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把事情搞好？”
“可是陛下建立不了军队，能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呵，那就要看他舍得下多大的本了。”
“您说说？”
“可以借着资助建立一个新的冒险者公会的名义，从家族小金库里出资，绕开议会和国库审批。”洛桑说：“名为冒险者，实为皇家近卫军的精兵。”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洛桑睁开眼睛，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的住处，而是城郊的一座静谧的湖畔公馆。
远处是绿水青山薄雾、近景是古典主义园林。
一个穿着白色长款防水外套、别着闪亮金胸针的银发少女站在这里，似乎已经恭候多时。
“很抱歉以这种方法邀请您见面，我是赫莉斯·冯·瑟兰达尔。”
她柔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皇族姓氏。
世界似乎安静了下来。
洛桑仔细打量着这位帝国公主，但主要还是打量她那双穿着黑色丝袜的长腿，尤其是微微鼓起一个小弧度的腿肚子。
“看来陛下是真舍得下血本了。”洛桑略带讥讽地说道。
“不，这是我的意思。”公主解释道：“您暂时还不了解我，所以也许有一点误解。我是想请您来帮忙组建皇室资助的冒险者团队。”
“你也不了解我。”洛桑冷漠地说：“这个世界没有人称得上是了解我。”
“我读过您的书。”公主殿下微微仰起头，望着洛桑的脸。
“哪一本？”
“《实证主义的社会学研究方法》。”
这个答案确实让洛桑有点没想到。
刚来异世界的时候，为了挣钱，他写了很多书。
比如把三国演义改编成《三个王国的罗曼史》，水浒传重写为《一百零八个法外狂徒》。
但是公主殿下说的那本书，洛桑只卖出去三本~
她为什么读过这个？
洛桑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赫莉斯公主真诚的眼神。
好奇、憧憬，还有几分幼稚的天真。
跟着这样的老板一起做事，多半是成不了事儿的。
“我回去再考虑考虑吧。”
洛桑说考虑，基本上就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过几天再寄一封信过去委婉地拒绝，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没想到公主殿下很执着：“求职不行，那……那求婚可以么？”
洛桑简直瞳孔地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