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斯第一次见到洛桑，是在皇家魔法学院外边的那家清酒吧。
考试考完了之后，学生常要去那里放松庆祝一番；喝醉酒之后一言不合相互斗殴、为了爱情而掏出魔杖决斗的戏码也总在这里上演。
有个绰号“打鼓手”的贵族少爷是此地的明星，不是因为魔法实力有多出彩，而是曾经他在吧台上把前女友的屁股啪啪打得像鼓一样。
男人们兴奋地吹着口哨，声称“真乃我辈楷模！女人就该打，越打越爱。”
女人们在公开场合嘴上咒骂着，私底下却心花怒放地向闺蜜倾诉“打鼓手实在太有男人味了！”
三杯两盏淡酒落肚，滚烫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在幻想着公开羞辱的情节了。
“打鼓手”露出标志性的散漫笑容，用大动作掩饰小动作，把酒杯替换成了早已经下好药的那一樽。
虽然以他的身份想要正常泡妞绝不是问题，但偷的就是比买的爽……
这天夜里也许本该发生些什么，却因为一个黑色正装男人的出现而什么也没发生。
洛桑走过来一脚踹飞了那杯酒，连同木桌也飞出去老远。
还没等“打鼓手”从那副油腻、市侩、轻贱一切的嘴脸切换到装出来的凶狠之中，洛桑已经首先开始居高临下地训斥他了。
“全帝国最优秀的魔法天赋、最高贵的血脉、最聪明的头脑，皇家魔法学院的学生，公爵家的少爷，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上史书的人……就这出息？”
“聪明劲儿就用在整天想着怎么整女人？”
“真是不像个样子。”
“国之将亡，首先亡于精英阶层的堕落。在你身上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
空气一下子变得极冷、极安静。
寻常时候遇到有人动手或者吵架，酒吧里总是要欢呼着看热闹的，可这一次竟然谁也不敢说话了。
明明洛桑也只是个学生，走进来的效果却比教导主任还可怕。
明明他的魔法实力在学院里只能算是中游，可是“打鼓手”愣是没敢把魔杖拿出来和他决斗。
等到洛桑离去之后，才有人背后蛐蛐起来：“这么严肃干什么啊！你自己不爱玩儿花的，凭什么碍着我们？”
“就是就是！哦对了，我这还有刚弄来的硬货，你们要不要试试！哈哈哈！”
公主赫莉斯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问身旁的侍女：“这里不是清酒吧吗？”
“过去是。”陪读侍女小声提醒道：“您别喝这里的东西，我们为您准备了宫里的甜茶。”
……
皇室成员的学习计划是很紧凑的。
除了要在学校学习魔法，空余的时间还得跟着专门的教师学习礼仪、纹章、历史等等。
赫莉斯第二次见到洛桑，已经是在毕业以后了。
那次是她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皇家专属地下墓穴里进行祷告。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有名望的贵族都会在出资赞助的教堂里预留这样一块私密的空间，用于家族成员的祈祷、弥撒和安葬需求，皇家也不例外。
就在她双掌合十、虔心静听的时候，地面上忽然传来异动。
原来是璨星冒险者公会执行副会长洛桑到访，光明圣女亲自接待。
彼时公会风头正盛，捣毁了食人魔族长的巢穴、又扫清了无光峡谷里的巨魔部落。
教会希望与公会合办一所新的神学院，定向培养一批可靠、能干、适应冒险者小队需求的青年牧师，毕业后直接进入璨星分配工作。
璨星冒险者公会主要负责出资和制定培养计划，教会则提供场地、书籍以及师资力量。
“除了实战的医疗技术之外，文化课也得学啊。”洛桑看着教会藏书馆内满墙积灰的旧书，隐隐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这些书你们平时会读吗？”
“呃……算是会的。”圣女答道：“需要举行一些仪式的时候，我们会把对应的经书放到供奉台上，按着经书宣誓或者召唤。”
“我是说，你们会看书里的内容吗？平时有人看这些东西吗？”
洛桑随手拿下来一本看上去十年没人动过的大书，封皮上用古代亚兰语写着《忍冬花战争纪年史》，一看就是晦涩难懂的古籍。
“这、这个，这些不太有用的历史和人物传记确实没有人翻阅啦。”
“原书没人看，那印刷的复制品有人看吧？”
“也没有。”
“为什么？历史没有用？”
“不是啊，因为这些都是用亚兰语写的啊，太难读了。”
圣女大人委屈巴巴地捏着裙子边。
她不知道为什么洛桑忽然在意起这样微小且无关紧要的细节。
明明刚才谈条件还谈得好好的。
洛桑只感觉到一阵荒谬可笑，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
“所有的经书和魔法书原文都是古人用亚兰语写的，因为这种语言准确、凝练、逻辑性强。圣女殿下，您的意思是说在这座帝国最负盛名的教堂里，神职人员不会亚兰语？”
“也不是完全不会啦，就是涉及到举行仪式需要念咒的那部分会念，其它的词汇就不太懂了。”
公主赫莉斯此时就鬼使神差地躲在帘幕后面，持续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她亲眼看着洛桑把当天在值的修女和教士都召集了起来，一个一个考校他们的亚兰语水平，最后得出结论：
文盲率接近六成，即便有会念的咒语也纯属是对于发音的死记硬背，而不是真的了解哪些文字的含义。
洛桑释怀地笑了，说了一句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话：“还有人类吗？”
……
从那以后，赫莉斯开始真正地关注起洛桑的动态。
她一本一本仔细阅读了洛桑写的书，还有他上学的时候发表过的一些文章。
就连璨星冒险者公会内部的新人手册和规章条例，她也想办法各弄来了一套。
洛桑问她读了哪些书，她只说了一本，但其实所有的她都读过。
不光是读过书，还派人调查他的来历，想要弄清楚他进入皇家魔法学院之前那迷雾般的十余年人生。
这算不算是某种扭曲的单恋？
赫莉斯也不知道。
“为什么向我求婚？”
此时此刻，洛桑正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面庞，用那低沉稳定的声音问话。
一种难言的欣快在她血液里流淌。她像幸福的鸟儿一样答道：
“我觉得我很适合您！”
“我没有酒瘾，没有使用过迷幻剂，没有交配和性病，和您一样喜欢清淡饮食。”
“我逻辑清晰，思维理性，不蠢不笨，能理解您超前于时代的意识。您欣赏完我的身体还可以使用我的大脑，不会像笨女人那样容易引起您的厌倦。”
很多年后，洛桑还会记起这段滑稽而古怪的告白，以及公主殿下那双璀璨星眸中深深的爱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