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蘑菇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从锅沿往上窜，带着一股子鲜味儿。
林溪蹲在火堆旁边，往灶底塞了一根柴，火苗子蹿高了两寸。她用勺子搅了搅汤，尝了一口——盐放得刚好，蘑菇的鲜味已经炖出来了，再焖个十来分钟就差不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头也没回："再等十分钟，汤才好。"
脚步声停了。
林溪觉得奇怪。平时这个点儿，格朗会抱着猫过来问"好了没好了没"，梅林会躲在远处用传音术说"那个……可以加点胡椒吗"。但今天，身后安安静静的，连猫叫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
艾莉西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银白色的战斗服，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手里攥着一个钱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了？"林溪问。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溪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对——平时这位勇者大人虽然做什么决定都要纠结半天，但眼神从来都是亮的。今天她的眼睛往下看，看地面，不看林溪。
"艾莉西亚？"
"林溪。"艾莉西亚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抖，"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她把钱袋往前递了递。
林溪没接。她看着那个钱袋，又看看艾莉西亚的脸，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明确的预感。这种预感她太熟悉了。第一次是六岁被师父送走的时候，第二次是十二岁被酒馆老板赶出来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
"我们商量过了。"艾莉西亚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以后不用跟着我们了。"
锅里的蘑菇汤还在冒泡。
林溪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搅汤的勺子。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被她看得受不了，把脸别到一边去："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大家投票决定的。我们接下来要打魔王城，需要能战斗的队友，你……你的战斗力确实……"
"我知道。"林溪说。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林溪把勺子放在锅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需要一个能打的，不是一个厨子。我知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远处的树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梅林。这位贤者大人躲在一棵老橡树后面，只露出半边灰色的袍子。他在用传音术说话。
"对不起，林溪。"
这句话本来应该只有林溪能听见。但梅林太紧张了，手抖得厉害，法术阵画歪了一笔。传音术变成了全频广播。
"对不起，林溪。"
这句话飘荡在方圆五百米的上空，清清楚楚，连路过的商队都听见了。商队的领队抬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玩意儿"，继续赶路。
梅林在树后面僵住了。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梅林！"艾莉西亚回头喊了一声，"你的传音术又出问题了！"
"我、我、我知道！"梅林的声音从树后面传来，这次是用嘴说的，但因为太紧张，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格朗从另一棵树后面走出来。这个身高一米九、胸肌能当盾牌使的壮汉，怀里抱着两只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林溪的话，但还没开口，怀里的猫就挣脱了他的手，蹭蹭蹭跑到林溪脚边，拿脑袋蹭她的小腿。
"回来！"格朗急了，"那是我的猫！你们回来！"
猫不理他。
另外五只猫也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齐齐跑到林溪脚边，绕着她转圈。七只猫，一只比一只亲热。
格朗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击。
林溪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然后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猫们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她站起来，解下围裙。
动作很慢，很仔细。她把围裙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在锅旁边的石头上。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袱，背在肩上。
"汤快好了。"她说，"再焖五分钟就行。关火之前记得加一小撮胡椒，格朗喜欢重口味的。"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手里的钱袋还举着。
"钱放那儿就行。"林溪指了指石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走出营地大概两百步的时候，林溪听见身后传来格朗的声音："猫——你们都回来——别跟过去——"然后是艾莉西亚的声音："让它们去吧……"然后是梅林用传音术说的"我们是不是做错了"，这次传音术终于没出错，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但林溪也听见了。
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能力，而是因为梅林的传音术在说完之后，延迟了两秒，在空气中留下了一点残响。很小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
她没停下脚步。
她已经很熟练了。
走进树林之后，天色暗下来。头顶的树冠把太阳光挡了个七七八八，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林溪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她从包袱里掏出地图，摊开。地图是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看了一眼四周，太阳快落山了，光线越来越暗。
她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石头。
月光石。很小的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镶在一枚银色的发夹上。这是她三个月前在边境小镇的集市上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当时想着买来送给艾莉西亚当生日礼物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就被踢了。
月光石在暮色中发出微弱的白光，刚好够她看清地图上的字。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暗渊城。
大陆最北端，被诅咒山脉环绕。魔王的领地。
"魔王城……"林溪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招厨师吗？"
她自己说完觉得挺荒唐的。她一个人类，被勇者小队踢出来，然后跑去给魔王做饭？这要是让艾莉西亚知道了，估计能纠结到明年。
但她确实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了。
人类王国的城镇她待过不少，酒馆、饭馆、驿站，干过各种厨子的活儿。每次都是一样的结局——干得好好的，突然被辞退。理由五花八门，什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客人都来你这儿了我们隔壁生意做不下去"，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别做厨子了找个人嫁了吧"。
三次被抛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红绳，褪了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了。那是她六岁被师父送走的时候，师父系在她手上的。师父说："这根绳子会保佑你。"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保佑个屁。
林溪把地图折好，把月光石揣回包袱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北走吧。
她走了两天一夜，翻过三座山头，穿过一片据说闹鬼的森林——其实就是几只低级幽灵在树上飘来飘去，看见她经过，还礼貌地让了路。
第三天傍晚，她站在了魔王城的大门前。
这座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黑色的城墙有十丈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魔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城门是两扇巨大的铁门，上面钉着牛头形状的铁环，看着挺吓人的。
但城门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是用魔界通用语写的，但下面附了人类语的翻译——翻译得还挺正式的：
"急招厨师！包吃包住！待遇从优！不限种族！有意者请敲门应聘。"
林溪看完了，目光往下移了移。告示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很小，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特别备注：不许做胡萝卜，魔王大人讨厌胡萝卜。——黑暗议员团 敬启"
林溪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伸手，敲了敲城门。
咚。咚。咚。
铁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过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红色的眼睛从门缝里盯着她。
"人类？"门后面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林溪看着那只红色的眼睛，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我来应聘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