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方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吸血鬼。他上下打量了林溪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肩上的包袱上。
"厨师？"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一个人类？"
"对。"林溪说。
吸血鬼沉默了一会儿。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进来吧。不过我提醒你，之前来应聘的人类厨师，最长的只待了三天。"
"为什么？"
"被吓跑的。"吸血鬼很坦然地说。
林溪跟着他走进城门。
魔王城的内部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会是阴森恐怖的走廊、到处挂着骷髅头、墙上滴着不明液体之类的。但实际上，走廊很宽敞，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墙壁上挂着油画，天花板上悬着水晶灯——虽然水晶灯里点的不是蜡烛，是绿色的鬼火，但照明效果还挺好的。
走廊两边偶尔有魔物经过。一只穿着制服的哥布林抱着一摞文件从她身边跑过，还礼貌地说了声"让一让"。两只史莱姆在角落里擦地板，看见她经过，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厨房在地下一层。"吸血鬼领着她拐了个弯，走下一段楼梯，"面试在那儿进行。"
厨房很大。比她在勇者小队营地搭的那个简易灶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灶台是石头砌的，有四口灶，锅碗瓢盆挂了一整面墙。调料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些她认识，有些她没见过。
厨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不对，三个……东西。
最左边的是领她进来的吸血鬼，他绕到桌后坐下，把椅子往后拉了拉。中间是一个红皮肤的恶魔，长着两只弯弯的角，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最右边是一个……林溪看了两眼才确定那是个死灵法师。他整个人半透明的，坐在椅子上，身体偶尔会穿过椅背。
"坐。"恶魔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林溪坐下了。
"名字？"恶魔开始记录。
"林溪。"
"种族？"
"人类。"
"年龄？"
"二十二。"
"从业经历？"
"酒馆三年，驿站两年，勇者小队一年。"
三个面试官同时抬头看她。
"勇者小队？"吸血鬼的眼睛眯了起来，"哪个勇者小队？"
林溪想了想，觉得实话实说也没什么。反正她已经被踢了。
"艾莉西亚·光澜的勇者小队。"
沉默。
三个面试官互相看了看。恶魔的羽毛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
"你是勇者队伍里出来的人？"死灵法师终于开口了，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来我们魔王城应聘厨师？"
"对。"
"……为什么？"
"被踢了。"林溪说，"需要一份工作。你们招牌上写了不限种族。"
又是沉默。
然后恶魔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嘴里嘀咕："这下有意思了……"
吸血鬼清了清嗓子："行吧，按流程来。先问几个问题。你会做血豆腐吗？"
"会。"
"辣的那种？"恶魔探过头来。
"可以。"
死灵法师飘了飘身子，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我不用吃东西。但如果你能让食物自己走进我嘴里，我可以考虑给你加分。"
林溪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用吃东西吗？"
死灵法师沉默了两秒："……下一个问题。"
吸血鬼接着问："薪资期望？"
林溪还没开口，三个面试官先吵起来了。
"给她一千金币一个月吧。"恶魔说。
"太少了。"吸血鬼摇头，"人类世界的厨师行情比这高。"
"太多了也不行，"恶魔皱眉，"财政紧张。"
"反正她也活不了那么久。"死灵法师随口说了一句。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三个面试官同时僵住。吸血鬼的脸更白了。恶魔的笔又滴了一滴墨水。死灵法师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身体透明度又高了几分。
林溪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吸血鬼抢着说，"他说的是——是——之前来的厨师待不久，不是说会出什么事！"
"对对对。"恶魔拼命点头，"就是待不久，自己走的，不是死了，绝对不是死了。"
"我刚才那句话收回。"死灵法师说。
林溪看着他们三个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之前的人类厨师应该是被各种魔物吓跑的，这三位现在紧张得不行，生怕把她也吓走。
"没事。"林溪说，"什么时候开始实操测试？"
三个面试官都松了一口气。
实操测试很简单——做一道菜。
林溪站在灶台前，看了看调料架。魔界的调料她认识一半，不认识的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大概判断了一下味道和用法。食材库里的东西比她预想的丰富——有普通的猪肉牛肉鸡肉，也有一些她没见过的魔界特产，一种紫色的蘑菇散发着奇怪的荧光。
她选了猪肉。
做红烧肉。
这是她最拿手的菜。在勇者小队的时候，每次做红烧肉，格朗能吃三碗饭，梅林会默默续两次，艾莉西亚会一边吃一边纠结"我该不该吃第三块"然后不知不觉吃完一整盘。
林溪把猪肉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肉被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她切得很快，动作熟练，一块一块大小一致。
切完之后她数了数。
四人份。
她的手停了一下。
在勇者小队待了一年，每次做饭都是切四人份——她自己不算。艾莉西亚吃得少但喜欢品味，格朗吃得多要多切几块，梅林吃得慢要切小一点，她自己随便吃点就行。这个习惯已经刻进了手里，不用过脑子就会自动做出来。
但现在她不需要切四人份了。
林溪看着案板上的肉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多余的两份收到一边，用剩下的开始做。
起锅烧油。油热了，放冰糖，小火炒糖色。糖色慢慢变成了琥珀色，她把肉块倒进去，翻炒上色。然后加水、加酱油、加料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开浓郁的肉香。
三个面试官坐在桌后面，一开始还在装模作样地讨论评分标准，后来就不说话了。吸血鬼的鼻子一直在动。恶魔的口水差点滴到记录纸上。死灵法师虽然是个半透明的亡灵，但他的鼻子也在动——虽然他理论上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四十分钟后，红烧肉出锅。
林溪把菜装了盘，放在桌上。酱红色的肉块油光发亮，肥瘦相间，汤汁浓稠，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三个面试官盯着盘子看了五秒钟。
"实操部分结束。"吸血鬼清了清嗓子，"下面由魔王大人亲自品鉴。"
"魔王？"林溪愣了一下，"魔王亲自来？"
"对。"恶魔站起来，"这是规矩。魔王城的厨师，最终要由魔王大人拍板。"
他走到门口，对走廊喊了一声："请魔王大人移步。"
过了大概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很稳。
一个人走进了厨房。
林溪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高，大概到林溪下巴的位置。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睛是深红色的，竖瞳，跟猫的眼睛有点像。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裙摆跟着晃。
她的表情很冷，下巴微微抬着，红色的眼睛从上往下看人——或者说，她在努力从上往下看人，但因为个头不够高，这个角度显得有点勉强。
这就是魔王。
莉莉丝·暗渊。
她走到桌前，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三个议员齐刷刷站起来，退到两边。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林溪，然后落在桌上的红烧肉上。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目光移开，看向林溪，表情恢复了冷淡："人类？"
"对。"
"你叫什么？"
"林溪。"
"以前在哪儿干过？"
"勇者小队。"
莉莉丝的眼睛眯了起来。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勇者小队的人，跑来给魔王做饭？"
"被踢出来的。"林溪说。
莉莉丝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红烧肉上。
这次她盯着看了更久。
"人类，"莉莉丝说，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思，"你以为一盘肉就能收买本魔王？"
话说到一半，她咽了一下口水。
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个议员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
莉莉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板起脸，拿起桌上的叉子，叉了一小块肉。她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点。
肉入口即化。肥肉的部分软糯得像果冻，瘦肉的部分却不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鲜甜。酱汁裹着每一丝肉的纤维，咸甜适中，回味的时候嘴里还有一点点酒香。
莉莉丝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变——至少她觉得自己维持住了。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又叉了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盘子见底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吃了多少。
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努力维持着魔王的架子。
"勉勉强强。"她说。
林溪站在对面，看着她。
莉莉丝刚才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红色的竖瞳里有光在跳，跟刚进来时那个冷冰冰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她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林溪看见了。
原来魔王也只是个会为好吃的开心的女孩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溪自己都有点意外。
莉莉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溪面前。她努力抬起头——没办法，林溪比她高半个头——用最有威严的语气说："你被录用了。"
"谢谢。"
"但是——"莉莉丝凑近了一点，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如果你敢在饭菜里下毒，我就把你做成腊肉。"
林溪看着近在咫尺的红色竖瞳。这双眼睛在近距离看其实挺好看的，像两颗红宝石。
"我可以用猪肉代替吗？"林溪说。
莉莉丝愣了。
三个议员也愣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莉莉丝"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弧线，走出厨房门的时候步伐明显加快了。
吸血鬼议员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说："你胆子不小啊，人类。"
"我叫林溪。"
"好吧，林溪。"吸血鬼议员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空盘子，"恭喜你，你是第一个没被吓跑的厨师。也是第一个让魔王大人吃完一整盘菜的厨师。"
林溪低头看着空盘子。盘底的酱汁都被吃干净了，连葱花都没剩。
她点了点头："明天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