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魔王城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林溪正在厨房里炖牛肉。牛肉是今天早上新送来的，品质很好，她打算做一道红酒炖牛肉。牛肉切块，先用油煎出焦壳，然后加红酒、番茄、洋葱，小火慢炖两个小时。
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过走廊，飘上楼梯，飘到了城墙外面。
城外的山坡上，艾莉西亚站在那里，抽了抽鼻子。
"是牛肉的味道。"她说。
格朗站在她身后，怀里只抱着两只猫——比平时少了五只。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的猫昨天晚上又没回来。"格朗的声音沉痛得像是在办丧事，"五只。五只都没回来。我去了它们平时睡觉的所有地方，都没有。"
"所以你觉得它们进了魔王城？"艾莉西亚问。
"一定是。"格朗斩钉截铁地说，"它们闻到了林溪做饭的味道，就叛变了。"
梅林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今天特意准备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建议先观察三天再行动"。他本来打算用传音术把这句话传给艾莉西亚，但想起昨天的事故，决定还是用纸条比较安全。
他把纸条折成纸飞机，从石头后面扔出去。
纸飞机被风吹偏了，飞到了格朗脸上。
"你扔什么？"格朗把纸飞机从脸上揭下来看了一眼，"建议先观察三天？不行！我的猫等不了三天！"
艾莉西亚陷入了纠结。
"我们要不要打进去？"她自言自语，"但是打进去会不会伤及无辜？但是不打进去怎么救猫？但是猫可能根本不需要救……"
她纠结了十分钟。
最后格朗受不了了："队长，你要是不做决定，我就自己冲了。"
"等等！"艾莉西亚终于下了决心，"悄悄潜入，只救猫，不打架。"
"那由我来制造掩护。"梅林从石头后面走出来。他掏出法杖，开始画法术阵。
他的手在抖。
法术阵画完的时候，三个人盯着空中看了一会儿。
烟雾升起来了。但不是正常的灰色烟雾。而是粉红色的。形状也不对——不是弥漫开来遮挡视线的那种，而是一个一个的爱心形状，在空中飘来飘去，格外显眼。
格朗看着满天飘的粉红爱心，沉默了五秒。
"这就是你说的掩护？"
梅林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
"算了。"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直接翻墙。"
三个人绕到魔王城的侧面，找了一段相对矮一点的城墙。格朗先翻过去——以他的体格，这种高度的墙跟跨门槛差不多。然后他把艾莉西亚拉上来。梅林是最后一个，他犹豫了很久，被格朗一把拎了上去。
翻进城里之后，三个人沿着走廊摸索。魔王城的结构出乎意料地像一个正经的办公楼，走廊两边有门牌，写着"财务室""会议室""员工休息区"之类的字。
"厨房在地下一层。"格朗说。他对厨房的方位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不是因为他爱吃，是因为他的猫爱吃。
三个人找到了通往地下一层的楼梯，悄悄走下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热气和香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牛肉炖得咕嘟咕嘟响，红酒的醇香混着肉的鲜味，往人鼻子里钻。
艾莉西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厨房里，林溪背对着门，正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黑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袖子卷到手肘上方。灶台上四口锅同时开着，她一边看火一边切菜，动作又快又稳。
跟一年前在勇者小队营地的那个灶台前的背影一模一样。
艾莉西亚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猫。
七只猫。
格朗丢的那五只，加上他怀里的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七只猫整整齐齐地蹲在灶台边的地上，排成一排，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溪手里的食材。
格朗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全在这儿？"
七只猫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同时转回去，继续盯着林溪。
没有一只猫过来迎接他。
格朗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眼眶红了。
"叛徒。"他的声音沙哑，"你们全是叛徒。"
艾莉西亚翻过窗框走进厨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窗户，明明门是开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响，林溪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林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艾莉西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格朗和梅林——梅林正试图用隐身术把自己藏起来，但因为太紧张，法术只隐了上半身，下半身还在外面晃。一双穿着灰色靴子的腿在厨房角落里来回走动，看起来像是两条腿自己在散步。
林溪看了三秒钟那两条自己散步的腿，然后收回目光。
"晚饭还没好，要等二十分钟。"
这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在勇者小队时每天下午都会说的话——每次他们赶路回到营地，她都是这么说的。"晚饭还没好，再等十分钟。""汤快好了，再等一会儿。"说了一年，说成了习惯。
她闭了一下嘴，转回身去继续切菜。
艾莉西亚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嗒嗒嗒。
很有节奏的皮靴声。
莉莉丝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那枚月光石发夹——虽然是白天，但她还是戴着。她大概是闻着牛肉的味道来的，因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灶台上的锅上面。
然后她看见了厨房里多出来的三个人。
她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人类勇者？"莉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来刺杀本魔王？"
艾莉西亚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们是来救猫的！"
莉莉丝的目光扫过蹲成一排的七只猫。猫们很淡定，没有任何被绑架或者被虐待的迹象。其中一只甚至正在打呼噜。
"它们看起来不需要被救。"莉莉丝说。
格朗蹲在猫旁边，伸手想摸最近的一只，被猫躲开了。他的表情很痛苦："它们确实不需要……"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艾莉西亚鼓起勇气，小声说："那个……晚饭能蹭一口吗？我们赶路赶了一天……"
莉莉丝皱起眉头，刚要开口拒绝。
林溪的声音先响了："我做的量够。"
莉莉丝的嘴张着，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看了林溪一眼——林溪没有看她，正在往锅里加调料。
莉莉丝憋了两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便你们。但明天开始要付钱。"
然后她走到厨房最里面的角落，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位置很讲究——离灶台最近，离三个勇者最远。
二十分钟后，饭好了。
红酒炖牛肉、蒜蓉烤面包、蔬菜沙拉、蘑菇浓汤。林溪把菜端到桌上，一样一样摆好。
莉莉丝坐在桌子最上首的位置，端着碗不说话。三个勇者坐在另一头，也不敢说话。中间隔了半张桌子，气氛有点微妙。
格朗第一个动筷。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艾莉西亚也开始吃。她吃了一口面包，又喝了一口汤，低着头不说话。
梅林终于解除了隐身术——虽然只隐了上半身，但在吃饭的时候保持隐身太诡异了。他端着碗，勺子在汤里搅了好几圈，才小口小口地喝。
莉莉丝注意到林溪在给三个人盛汤。她的手很稳，汤盛得刚好——格朗那碗多一些，梅林的少一些但浓一些，艾莉西亚的温度最合适。她对这三个人的饮食习惯记得很清楚。
莉莉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舒服。
但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
明明林溪只是在做她厨师的工作——给客人盛汤。但莉莉丝就是觉得不对劲。她比这三个人先吃林溪的饭。她是第一个吃到红烧肉的人。林溪每天早上最先端饭给她。她才是第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汤。
也是蘑菇汤。跟昨天早上的一样好喝。
但她今天喝起来就是觉得哪里差了一点。
饭吃完了，三个勇者站起来告辞。
艾莉西亚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林溪。
"林溪。"她说，"下周见。"
林溪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抬了一下头。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了。七只猫犹豫了一下，有两只跟着格朗走了，剩下五只继续蹲在灶台边上。
格朗在走廊里发出了一声悲鸣。
林溪开始洗碗。
厨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水流哗哗响，碗碟在水里碰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晾着。
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林溪。"莉莉丝的声音响起来。
林溪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架子上，关了水，转过身。
莉莉丝站在厨房门口。她的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特别重要的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后……"莉莉丝的声音有点硬，"以后他们来蹭饭，要收双倍的钱。"
林溪看着她。
莉莉丝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没看林溪的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调料架上。
"好。"林溪说。
莉莉丝"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的背对着林溪，声音更小了，"晚上……夜宵。"
"想吃什么？"
"蘑菇汤。"
然后她快步走掉了，裙摆在地板上刷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