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日成了固定蹭饭日。
这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规矩。第一次蹭饭之后，艾莉西亚带着格朗和梅林走了。第二个周日，他们又来了。第三个周日还来。到了第四个周日，连魔王城门口的哥布林守卫都认识他们了，直接放行。
莉莉丝对这件事的官方态度是"随便"。她说："他们要来就来，付钱就行。"但她对"钱"的定义很模糊——从来没真的收过，每次提起来，话题就被别的事岔开了。
林溪心里明白，莉莉丝其实不在乎那几个钱。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这个周日早上，林溪五点起来，开始准备食材。她习惯性地切了五人份——莉莉丝一份，三个勇者一份，她自己一份。
切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数了数。
五人份。
以前在勇者小队是四人份，不算她自己。现在变成了五人份，还是不算她自己。
她把自己那份算进去的时候，总会犹豫一下。好像她做的饭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别人吃的。这个习惯从六岁就开始了——师父说"你先给大家做，你最后吃"。后来在酒馆也是，在驿站也是，在勇者小队也是。永远是最后一个吃。
她多切了一份菜，算作自己的。
上午十点左右，勇者小队到了。
艾莉西亚站在厨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林溪正在灶台前忙，背对着她。
"林溪。"艾莉西亚开口。
"进来。"林溪没回头。
艾莉西亚走进来，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林溪切菜、翻锅、调味，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我想帮忙。"艾莉西亚说。
"好。"
"但是——帮什么呢？切菜的话会不会影响你的节奏？洗菜的话我怕洗不干净。端盘子的话你是不是还没装盘？"
林溪头也没回，从旁边拿起一个土豆，递给她："削皮。"
艾莉西亚接过土豆，松了口气。
然后新的问题来了。
"削皮用削皮刀还是用菜刀？"她看着手里的土豆，眉头皱了起来，"削皮刀会不会削太厚浪费？菜刀会不会削到手？如果用削皮刀的话，从哪个方向开始削？从上往下还是从下往上？"
林溪从刀架上拿了一把削皮刀，塞进她手里："从上往下。"
"好。"艾莉西亚开始削皮。
削了一会儿她又停了。
"这块皮有点厚了，要不要重新削？但是重新削会削掉太多土豆肉。可是不重新削的话这块会不会口感不好？"
"没事。"
"真的没事吗？"
"真的。"
"好吧……那这边这块——"
林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莉西亚闭上了嘴，低头老老实实削皮。
一个土豆，她削了半个小时。
格朗和梅林来得比她晚一点。格朗一进厨房就直奔猫群——七只猫今天全在，齐齐蹲在灶台边上的老位置。格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最近的那只橘猫。
橘猫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挪了两步，蹲到了离林溪更近的地方。
格朗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给你买了新的猫罐头。"他从包里掏出一罐东西，讨好地放在橘猫面前，"进口的。海鱼味。"
橘猫低头闻了闻，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林溪手里正在切的鱼片。
意思很明确：你那个罐头不行，我要吃她切的。
格朗默默收起了猫罐头。
梅林全程缩在厨房角落里，不说话。他今天带了一本书，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但林溪注意到他的书拿倒了，而且翻了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中午饭做好了。
五个人坐在一起吃。今天的菜是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和蘑菇汤。
莉莉丝坐在上首，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矜持。但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就不矜持了，速度明显加快。
格朗抱着猫吃饭，一边喂猫一边自己吃。他给猫夹了一块鱼，猫没理他。他又夹了一块排骨，猫还是没理他。林溪夹了一小块鱼放在地上的碗里，七只猫立刻围了过去。
格朗在桌上趴了两秒。
吃到一半的时候，梅林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碗筷碰撞的声音盖过去。
"那个红烧肉……能教我做吗？"
林溪看了他一眼。梅林没敢抬头，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我想……想学着做给我妈吃。"他说。
林溪想了想："下周来，我教你。"
"不行。"
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放下筷子，表情很严肃。她清了清嗓子："他学会了就不用来蹭饭了。不来蹭饭，那林溪做的红烧肉谁吃？"
这个逻辑很奇怪。
格朗忍不住说："我们可以打包带走。"
莉莉丝的眼睛瞬间瞪了过去："不准打包。林溪做的只能在这里吃。"
格朗把到嘴边的排骨放下了。
"可、可是——"梅林鼓起勇气想说什么。
莉莉丝看他一眼，梅林的嘴立刻闭上了。
林溪看着莉莉丝护食的样子。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真的在生气——生一种说不清楚的气。好像有人要抢走什么属于她的东西。
林溪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很奇怪。在勇者小队的时候，她也被需要——需要她做饭，需要她收拾营地，需要她准备行李。但那种"需要"随时可以被替代。换一个厨子就行了。
莉莉丝的"需要"不太一样。她说"不准打包"，说"只能在这里吃"。这不是在说饭。
傍晚，勇者小队离开。
艾莉西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溪一眼："林溪，下周见。"
林溪点头。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莉莉丝身上。莉莉丝站在王座旁边，假装在看窗外的夕阳。她的侧脸被橙红色的光照着，头上的月光石发夹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白光。
三个人走了。
厨房安静下来。
林溪收拾碗筷，洗碗。水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响。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夜宵。"莉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溪关了水，转过身。
莉莉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手里的那个空碗举得很高，几乎举到了胸口的位置，像是怕林溪看不见。
"想吃什么？"
莉莉丝的嘴唇动了动："蘑菇汤。"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端着碗来要夜宵。以前都是林溪做好了送过去。
林溪看着那个空碗，心里有一个模糊的感觉——这碗不只是碗。这是一个信号。
莉莉丝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愿意在你面前放下架子。
林溪接过碗："等我十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