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汤做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溪盛了两碗——一碗给莉莉丝，一碗给自己。她把碗放在托盘上，端着往楼上走。
走到莉莉丝寝宫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的。但房间里没人。
她愣了一下，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尽头有一扇小门。门开着，门后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林溪端着托盘爬了上去。
楼梯的尽头是塔楼的顶层。没有屋顶，四面有石头栏杆，上面爬满了某种发出微弱荧光的藤蔓。月光从上面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塔顶照得亮堂堂的。
莉莉丝坐在栏杆上。
她的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着，被月光照得发亮。她没有看月亮，而是看着远处——远处是诅咒山脉的轮廓，黑乎乎的，跟天空连成一片。
林溪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碗汤递过去。
莉莉丝接了，但没喝。她捧着碗，手指在碗壁上摩挲。
"睡不着？"林溪问。
"嗯。"
"在想什么？"
莉莉丝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害我。"
林溪知道她说的是议员团的胡萝卜计划——虽然那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莉莉丝显然还在想。
"他们不是要害你。"林溪说，"他们是紧张。觉得我在抢他们的位置。"
"你又不是议员。"
"但他们觉得你太依赖我了。"
莉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才没有依赖你。"她说，声音有点急，"我只是——只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林溪注意到莉莉丝穿的睡衣很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
"你冷不冷？"林溪问。
莉莉丝摇头："魔族不怕冷。"
但她打了一个喷嚏。
林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莉莉丝想推开，但外套上有厨房的余温，暖乎乎的，她犹豫了一下，没推。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莉莉丝终于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喝了几口之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当魔王三百年了。"
林溪没说话，听着。
"一开始身边有很多人。大臣、侍卫、厨师、仆人。城里到处都是魔物，热热闹闹的。"莉莉丝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后来呢？"
"后来……他们有的老死了。魔族寿命长，但不是所有魔族都长寿。有些低级魔物只有几十年的寿命。我看着他们出生、长大、变老、死掉。一代又一代。"
她停了一下。
"有的离开了。觉得在魔王城太无聊，想去外面闯荡。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然后再也没回来过。"
又停了一下。
"有的想杀我。"
林溪转头看她。
莉莉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样子。但她捧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因为我是魔王啊。"她说，"每隔几十年就有勇者来讨伐我。有的厉害，有的不行。打不过我，就想用别的办法——收买我身边的人，让他们在我睡觉的时候下手。"
"成功过吗？"
莉莉丝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觉得呢"的笑。
"没有。但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很差。"
林溪想了想："所以你才一个人？"
莉莉丝把碗放在腿上，双手捂着碗壁取暖。
"与其被背叛，不如一开始就一个人。反正我是魔王，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三百年都过来了，再过三百年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但林溪听出来了。
这不是轻松，是放弃。放弃期待了，就不会失望了。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六岁被师父送走的时候她也这么想——以后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不相信就不会被抛弃了。
林溪看着莉莉丝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眼睛里的红色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她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但她其实三百多岁了。
三百年的孤独是什么概念？
林溪不知道。她只被抛弃过三次，就已经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人。三百年的话……大概连"不期待"都已经变成了本能。
她伸手，握住了莉莉丝的手腕。
莉莉丝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你——干嘛？"
林溪没松手。她的手很暖，刚才做汤的时候一直在灶台前忙活，手掌心带着温度。莉莉丝的手腕很细，很凉，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跳得很快。
"我在这里。"林溪说，"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不会离开。"
莉莉丝别过脸。月光照着她的耳朵尖，红得很明显。
"谁、谁要你留下了。"她的声音发紧，"你走了谁做饭。"
但她没有抽回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连着手，碗放在腿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远处的诅咒山脉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过了一会儿，林溪的目光落在莉莉丝的手腕上。
月光石发夹别在那里。不是别在头上，是绕在手腕上当手链用。银色的发夹弯成了一个弧形，刚好箍住手腕，月光石在夜里发出柔和的白光。
"戴着？"林溪问。
莉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迅速用另一只手挡住。
"我只是找不到地方放！"她的声音拔高了，"扔了又可惜——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毕竟是你送的——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手放在手腕上的——不是特意戴的——"
"嗯。"林溪说。
莉莉丝的嘴闭上了。她鼓着腮帮子，用力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不让林溪看见她的表情。
但她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行了。
又过了很久。蘑菇汤凉了。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天边开始泛起一点鱼肚白的颜色。
莉莉丝的呼吸渐渐变均匀了。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倾斜，最后靠在了林溪的肩膀上。
她睡着了。
林溪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莉莉丝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努力维持的威严，眉毛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在睡觉。
林溪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把莉莉丝脸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莉莉丝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一个字。
"嗯。"
然后又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