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三个垂头丧气的议员,魔王城彻底静了下来。廊灯的光映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林溪端着两碗温好的蘑菇汤,没往寝宫的方向走,脚步拐向了通往塔楼的小门。
门虚掩着,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夜的凉。林溪拾级而上,木质的楼梯发出轻浅的吱呀声,到了顶层,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莉莉丝坐在石栏杆上,银白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得轻扬,黑色的裙摆垂在栏杆外,晃来晃去。她背对着楼梯口,望着远处诅咒山脉的轮廓,山影沉沉,和墨色的天融在一起,只有头顶的月亮,把她的身影描出一层淡淡的银边。
林溪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把一碗汤递到她面前。白瓷碗温温的,隔着指尖能感受到暖意。
“睡不着?”林溪问。
莉莉丝抬手接过汤,却没碰勺子,只是双手捧着碗壁,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面。“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
林溪也不催,端着自己那碗,小口喝着汤。蘑菇的鲜混着淡淡的胡椒味,在夜里格外暖。塔楼上只有汤碗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吹过的风声。
良久,林溪才又开口:“在想什么?”
莉莉丝沉默了更久,久到林溪碗里的汤都凉了些,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情绪:“在想……为什么他们要害我。”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只是一种淡淡的茫然,像个弄丢了东西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要这样对自己。
林溪放下碗,侧头看她。月光落在莉莉丝的侧脸上,把她的眼睫映得纤长,那对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意的深红色竖瞳,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却又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我当魔王三百年了。”莉莉丝忽然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一开始,身边有很多人。有跟着老魔王留下来的大臣,有忠心的侍卫,有会做各种魔界点心的厨师,还有叽叽喳喳围着我转的小魔物。那时候魔王城很热闹,走廊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厨房永远飘着香味。”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捏得白瓷碗微微发颤。“后来呢……魔族虽寿长,可低级魔物的寿命不过几十年,我看着那些围着我转的小魔物长大,变老,最后化作魔界的星尘。大臣们有的寿终正寝,有的觉得守着一座城太无聊,背着行囊去闯外面的世界,走的时候说会回来,却再也没见过踪影。”
“还有的……想杀我。”
这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林溪的心里。
“为什么想杀你?”林溪轻声问。
莉莉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因为我是魔王啊。大陆上的勇者都以讨伐我为目标,冒险者想取我的命换赏金,就连我身边的手下,也有人觉得,杀了魔王,就能扬名立万,成为新的王者。”
她见过最忠心的侍卫,在她睡着时举着刀站在床边;吃过最信任的厨师做的饭,里面掺了能让魔族灵力尽失的药;听过最亲近的大臣,在背后和勇者勾结,谋划着如何攻破魔王城。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像一把把小刀,慢慢磨掉了她眼里的光,也磨掉了她对身边人的期待。
林溪沉默了,她想起自己三次被抛弃的经历,六岁被师父送走,十二岁被酒馆老板赶走,二十一岁被并肩一年的勇者小队踢出,那些委屈和难过,她尚且记了这么久,更何况莉莉丝,是三百年的反复失望,反复受伤。
“……所以你才一个人?”林溪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莉莉丝点了点头,把脸转向远处的山,不让林溪看见她眼底的湿意:“嗯。与其被背叛,被抛弃,不如一开始就一个人。反正我是魔王,手握魔界的力量,一个人也能守着这座城,一个人也能活下去。三百年都过来了,再过三百年,也没什么不行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林溪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发颤,那是强撑出来的坚强。
林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莉莉丝的手腕。
莉莉丝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烫到一样,瞳孔骤然收缩。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在掌心下轻轻跳动,跳得很快。
“你……干嘛?”莉莉丝的声音突然发紧,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林溪没有松手,她的手掌带着做饭时留下的暖意,一点点熨帖着莉莉丝的微凉。她看着莉莉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里。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不会离开。”
不会因为她是魔王就害怕,不会因为有更好的去处就离开,更不会背叛。
莉莉丝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别过脸,不敢看林溪的眼睛,嘴硬道:“谁、谁要你留下了。你走了,谁给我做蘑菇汤,谁给我做红烧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但她没有抽回手。
林溪的嘴角轻轻扬了起来,她顺着莉莉丝的手腕看下去,目光落在那枚熟悉的月光石发夹上。发夹被弯成了弧形,刚好箍在莉莉丝的手腕上,成了一枚简易的手链,指甲盖大小的月光石,在夜里发出柔和的白光,映着莉莉丝白皙的手腕,格外好看。
“戴着?”林溪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莉莉丝的脸更红了,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挡,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只是找不到地方放而已!扔了又可惜,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毕竟是你送的……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手套在手腕上的,不是特意戴的!”
她越解释,越慌乱,耳尖的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林溪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更浓。
两人就这么坐着,手牵着手,碗放在身侧的石台上,汤早就凉透了。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塔楼藤蔓的淡淡清香,远处的诅咒山脉安安静静,头顶的月亮慢慢西移,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刺破了夜的墨色,给山脉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
莉莉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的头慢慢向旁边倾斜,最后轻轻靠在了林溪的肩膀上。
她睡着了。
林溪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软了肩膀,一动也不敢动。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莉莉丝,平日里总是绷着的脸,此刻舒展开来,眼睫轻轻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个普通的十七八岁女孩子,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威严,只露出最柔软的一面。
林溪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莉莉丝脸边的一缕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指尖碰到她温热的耳廓时,莉莉丝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然后往林溪的肩膀上又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晨光慢慢漫上塔楼,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三百年的孤独,好像在这一刻,被一碗温汤,一只温暖的手,一个安稳的肩膀,悄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