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来吃晚饭。
林溪做好了饭,等了半个小时,不见人来。她端着夜宵走到寝宫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林溪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她走进去。
寝宫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莉莉丝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莉莉丝?"林溪走过去。
"……嗯。"莉莉丝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林溪把夜宵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一下莉莉丝的额头。
烫。
不是普通的温热,是那种滚烫的、明显不对劲的烫。
"你发烧了。"林溪说。
"没……没有。"莉莉丝缩了一下,"我就是有点……有点热。"
"你额头烫得能煎蛋了。"
莉莉丝没说话。
林溪站起来,去角落的水盆里打了水,拧了一块凉毛巾,回来放在莉莉丝额头上。毛巾搭上去的时候,莉莉丝"嘶"了一声,身子缩了缩,但没躲开。
"你先躺着,我去熬汤。"
林溪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她生了火,开始熬蘑菇汤。清淡的那种,少放盐,多放点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蘑菇的鲜味慢慢飘出来。
她站在灶台前,一边搅汤一边想——莉莉丝大概是今天去集市吹了风。她本来就不常出门,身体对外界的温度变化不太适应。再加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又热又累,回来之后也没好好休息。
汤熬好了,她盛进碗里,端着走回寝宫。
推门进去,发现莉莉丝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掉了,歪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
林溪走过去,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拧了拧,搭回她额头上。
莉莉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不要胡萝卜……"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没有胡萝卜。"她低声说。
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莉莉丝的呼吸不太平稳,时深时浅,偶尔咳嗽一声。脸烧得通红,平时白皙的皮肤现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林溪看了一会儿,把蘑菇汤端过来。
"莉莉丝,喝点汤。"
莉莉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林溪?"
"在。"
"你怎么在……"
"你发烧了。喝汤。"
林溪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莉莉丝半撑着身子,嘴唇碰到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两口。汤是温的,蘑菇的味道很淡。
喝了几口之后,她又倒回去了,闭上眼睛。
林溪把汤放到一边,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又说话了。
"以前我发烧的时候……"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没过脑子就说出来的,"没人管我。"
林溪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三百年了……都是一个人。"莉莉丝的眼睛没睁开,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发烧了就睡……睡醒就好了……以前有过一次烧到路都走不动……从寝宫爬到厨房……想喝口水……厨房里没人……水壶也是空的……"
林溪听着,心里一下一下地揪。
"后来呢?"
"后来……就在厨房地上趴了一晚上。第二天醒过来,烧退了。地上好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林溪知道不是别人的事。
三百年。
三百年里生了多少次病,一个人躺了多少个晚上,连一口水都没人端。
林溪低头看着莉莉丝的脸。烧得通红的脸颊,干燥的嘴唇,皱着的眉头。魔王。毁天灭地的魔王。三百年里连一杯热水都没人给她倒。
"林溪。"
莉莉丝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白白细细的,指尖有点发抖,摸索着,碰到了林溪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抓住了。
抓得很紧。
"别走。"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手上的力气一点都不含糊。
林溪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手。莉莉丝的手心很烫,是发烧烧的,指节用力地扣着,指甲都嵌进了林溪的手背。
"我不走。"林溪说。
莉莉丝没松手。
"别离开我。"
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害怕。不是魔王的语气,是一个被丢下过太多次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说出的话。
林溪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反握住莉莉丝的手。
"好。不离开。"
莉莉丝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她睡着了。
林溪没有抽手,就那么坐在床边,一只手被莉莉丝攥着,另一只手时不时帮她换换额头上的毛巾。
夜很长。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空,从左边移到右边。廊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细的一道线。
林溪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了床边。实在太困了,眼睛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了床沿上。
莉莉丝的手还攥着她的。
早上,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莉莉丝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一块毛巾。毛巾已经干了,没有凉意。
然后她看见了林溪。
林溪趴在床边,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闭着,睡得很沉。她的头发散了一些,有几缕落在脸上。
再然后,莉莉丝看见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紧紧攥着林溪的手。十指交错的那种。
莉莉丝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的事了。
不是全部——有些记忆是模糊的,混在发烧的迷糊里。但她记得自己抓住了林溪的手,记得自己说了"别走",还记得——
"别离开我。"
她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了。
莉莉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想把手抽回来。手指动了动,碰到了林溪温热的掌心,又缩回去了。
不想抽了。
她就那么盯着林溪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林溪醒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对上了莉莉丝的视线。两人的脸离得很近——林溪趴在床边,莉莉丝侧躺着,中间不到一尺的距离。
"醒了?"林溪的声音有点哑,是睡了一夜没喝水的那种哑。
莉莉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头往回缩了一下。
"你、你怎么在这!"
"你发烧了。我照顾你。"
"我……我不记得了!"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你三百年都是一个人。"
莉莉丝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溪的声音很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以后不是了。"
莉莉丝愣住了。
她看着林溪,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壁那一面,半天没说话。
"……蘑菇汤呢。"她的声音闷闷的,"我饿了。"
林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的腰和腿。
"去热一下。"
她走出寝宫,去了厨房。
莉莉丝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自己刚才被握过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林溪的温度。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那枚月光石发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