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莉莉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石头,几道浅浅的裂缝,一盏没点的灯。
但她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
艾莉西亚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就是你们这样"。
什么叫"我们这样"?她跟林溪能有什么"这样"?她是魔王,林溪是她的主厨,主仆关系,正常得很。顶多算是……相处得还不错。
嗯,就是相处得不错而已。
但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林溪吃下她做的黑乎乎的蛋炒饭,说"能吃"。
林溪帮她擦掉鼻尖上的面粉,手指温温的。
林溪坐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林溪趴在那儿睡着了。
林溪在温泉里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说"以后一起看"。
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停不下来。
莉莉丝抓起枕头,蒙在脸上。
"我为什么一直在想她。"她对着枕头说。
枕头没有回答。
她把枕头拿开,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喜欢?我喜欢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不可能。"她马上否定,"我是魔王。她是人类。怎么可能。"
躺了一分钟。
"而且喜欢是什么?我又不懂。三百年了,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怎么有过,怎么可能懂喜欢。"
又躺了一分钟。
"这只是依赖。对,就是依赖。她做饭好吃,对我好,我习惯了,所以不想让她走。很正常。"
再躺了一分钟。
"那为什么想到她心里会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烦死了。"
这一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直折腾到天快亮才勉强睡着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林溪在厨房准备早餐。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正在切咸菜。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她没回头。
"站着干嘛?进来。"
莉莉丝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两秒,走了进来。
她穿着平时的黑裙子,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月光石发夹别在耳边。眼睛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没睡好。
"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溪切完咸菜,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来学做饭。"莉莉丝说。
"今天这么积极?"
"不行吗?"
"行。今天学煮粥。"
莉莉丝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冒泡的粥。
林溪把盐罐和糖罐摆在一起,指了指:"粥快好了,加一点点盐调味。一点点就行,那个白色的小罐子。"
莉莉丝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罐子,打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倒进锅里。
搅了两下,舀了一口尝。
她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
"……甜的。"
林溪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罐子。
"那个是糖。盐在旁边。"
莉莉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又看了看旁边长得一模一样的罐子。
"你不能贴个标签吗?"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恼。
"贴了。在底部。"
莉莉丝翻过罐底,果然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糖"。
她把罐子放回去,另一只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今天心不在焉得厉害。
林溪看着她,收回目光,继续做早餐。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开口了。
"林溪。"
"嗯?"
"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林溪切菜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为什么问这个?"
"艾莉西亚昨天说的那些……我好奇。"莉莉丝的语气装得很随意,但她的手指在灶台上敲着,频率很快。
林溪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咸菜切完了,放进碟子里,又去检查了一下粥的火候。一套动作做完,才开口。
"没有。"
莉莉丝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沉的感觉很奇怪。按理说"没有"是个很正常的回答,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然后林溪又说了一句。
"但最近,好像有了。"
莉莉丝的脑袋"嗡"了一下。
"有了?"她的声音走了调,"谁?"
林溪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温泉底下的水,看着不动,其实暖得很。
"你觉得呢?"林溪说。
莉莉丝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胸腔都在震。
"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
林溪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做早餐。
"那就不知道吧。"
莉莉丝站在灶台前,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说"最近好像有了"。是谁?是我吗?不可能是我吧?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看我。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什么东西?
她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
"我出去一下。"她转身就走了。
林溪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低头把粥盛进碗里,嘴角弯了一下。
莉莉丝一个人爬上了塔楼。
她坐在石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盯着远处的诅咒山脉看。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松树的气味。
她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最近好像有了。"
"你觉得呢?"
"她说的不会是我吧。"莉莉丝抱着膝盖,声音小得像蚊子。
可她又觉得就是她。
因为林溪在这座城里,除了她,还能有谁?
猫吗?
不是,说的是人。
议员们?
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她了。
"如果是我……那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喜欢吗?她不确定。但是——
林溪说"以后一起看星星"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
林溪在温泉里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不想松开。
林溪吃下她做的蛋炒饭说"能吃"的时候,她差点哭出来。
林溪守了她一整夜说"以后不是了"的时候,她心里那个冷了三百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暖到了。
如果这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莉莉丝赶紧坐直了,抹了一下眼角——其实没有眼泪,就是习惯性的动作。
林溪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想什么呢?"
"没什么!"
林溪坐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
茶是温的,淡淡的花茶味道。莉莉丝接过来,抿了一口。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方。
风吹过塔楼,藤蔓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开口了。
"林溪。"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有喜欢的人了。"
林溪没有马上回答。她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晰,一层一层的,灰蓝色的。
"真的。"她说。
莉莉丝的心又跳快了。
"那她……她知道吗?"
林溪转过头看着她。
莉莉丝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了。
"可能不知道。"林溪说。
停了一拍。
"也可能知道。"
莉莉丝愣住了。
她看着林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什么,像是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只是在等着另一个人也想清楚。
她张了张嘴,想问。
想问"是我吗"。
三个字,顶到了嗓子眼。
但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怕。怕问了之后,答案是"不是"。怕问了之后,答案是"是"——然后呢?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三百年里她经历过太多的失去,每一次都让她更害怕得到。
林溪看着她的表情,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替她说。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该做午饭了。"
然后走下了塔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越来越轻。
莉莉丝一个人坐在塔楼上,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自己的脸倒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
心跳久久没有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