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天，魔王城的警钟突然响了。
不是那种用于召集开会的钟声，也不是饭点时的提示音，而是一种低沉、悠长、带着警告意味的嗡鸣。
正在客厅里为了“下午茶应该吃蛋挞还是泡芙”而争吵的黑暗议员团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身上的猫耳和猫尾巴“唰”地一下收了回去，变回了那个威严的恶魔形态，沉声问道：“有人闯入结界？”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闭上眼睛，感应了片刻，随即睁开，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意：“……一个人类。不对，他是故意触发警报的——他在敲门。”
敲门？
林溪正在厨房里揉面，准备做第二天的面包。听到钟声和外面的动静，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王都来的。”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上传来。
莉莉丝正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来，她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黑色长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让他进来。”
林溪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莉莉丝的眼睛上——是正常的紫色，没有那种让她心悸的银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还是悬了起来。
王都来的人，绝对没好事。
来人很快被带进了魔王城的会客厅。
他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白色使者长袍，胸口用金线绣着王室的徽记。脸上挂着微笑，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哥。他走进来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优雅又得体。
但林溪的注意力，却被他腰间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
这不是一个文官该带的东西。匕首的样式很古朴，但刀柄上却刻着七道崭新的划痕。
“在下凯恩。”他向主位上的莉莉丝微微鞠躬，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威严的莉莉丝，如临大敌的三位议员，最后，他的目光在站在莉莉丝身侧的林溪身上，停顿了半秒。
“王都特使。奉国王之命，前来……探望一下。”
莉莉丝坐在那张巨大的、由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王座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冷冷地开口：“看什么？”
“看魔王大人是否安好。”凯恩的笑容依旧温和，“毕竟，三百年了，您一直……非常安静。国王陛下有些担心。”
安静？
林溪站在莉莉丝身后，心里冷笑。这位特使大人说话可真有水平，把“监视”和“试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那把匕首。
七道划痕。
在人类世界的时候，林溪跟着勇者小队，听过不少佣兵和猎魔人之间的传闻。有一种说法，顶级的猎魔人，会在自己的武器上刻下战绩。每杀死一个有爵位的高阶魔族，就刻上一道痕。
七道痕，意味着他亲手杀过七个魔族贵族。
凯恩……凯恩……
林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
五年前，还在勇者小队的时候，她听艾莉西亚和梅林提起过一个名字。
“屠夫”凯恩。
一个享受杀戮、以猎杀魔族为乐的疯子。他最擅长的就是设下陷阱，伪装成友善的商队或者迷路的旅人，在取得对方信任后，将整个聚居地的魔族屠杀殆尽。
五年前，银雾森林那个与世无争的魔族聚居地，就是被他一个人端掉的。三十七口，无论老幼，无一幸免。其中包括三个尚未成年的魔族孩子。
这件事做得太绝，在人类王国都引起了巨大的争议。王都最后以“过度执法”的罪名，判了他三年监禁。
现在，他被放出来了。
还摇身一变，成了代表国王的特使。
林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王都这是什么意思？派一个双手沾满魔族鲜血的屠夫来“探望”？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会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凯恩似乎很享受这种压力，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挑衅的话，只是东拉西扯，说一些王都的趣闻，天气的好坏。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试探这座城堡的底线。
莉莉丝全程都很平静，偶尔用“嗯”、“是吗”来回应，惜字如金。
林溪却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怕，怕莉莉丝一个不耐烦，直接把这个讨厌的家伙轰出去。更怕她因为情绪波动，眼睛里再次出现那种银光。
那将是致命的弱点。
幸好，凯恩似乎也只是来“确认”一下情况，并没有待太久。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溪：“听说魔王城新来了一位厨师？是个人类？”
林溪抿着嘴，没说话。
凯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了然：“有意思。看来魔王大人的口味，还是一如既往。”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他知道上一个厨娘的事。
等凯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城堡大门外，林溪才松了一口气。她立刻转身看向莉莉丝。
莉莉丝还坐在王座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林溪看见了——她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在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着。
她在强撑。
“你还好吗？”林溪走过去，小声问。
莉莉丝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没事。”
又是“没事”。
林溪知道，她有事，而且是大事。凯恩的出现，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带来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那天晚上，林溪没有问东问西。她默默地回了厨房，做了三菜一汤，都是莉莉丝平时最喜欢吃的。她做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心，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灌注了进去。
她把饭菜端到莉莉丝的房间。
莉莉丝什么也没说，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把所有的饭菜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她放下碗筷，对正准备收拾东西的林溪说：
“明天再做一样的。”
那声音很轻，不像命令，反而……像是一种依赖。
“好。”林溪点头，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莉莉丝现在，需要她的饭菜来对抗心里的那份不安和压力。
她也知道，那个叫凯恩的男人，一定还会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