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醒来后,除了有些虚弱,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吃过林溪做的肉粥后,她甚至还有力气嫌弃粥太烫,然后抱着小七,窝在沙发里看起了新出的搞笑综艺。
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三个小时,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午睡。
但林溪知道,这绝不是午睡那么简单。
她把厨房收拾干净,解下围裙,直接走进了会客厅。
黑暗议员团的三位成员正聚在那里,小声地讨论着什么,表情严肃,完全没有了平时的嬉闹。
林溪走到他们面前,开门见山:“你们昨天说的‘冰封’——我要知道全部。”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皱起眉,那种“不关你事”的表情又浮了上来:“这不是你该——”
“她昨天冰封了三小时。”林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们说,五十年前那次是三个月。那么下次呢?下次会是多久?再下次呢?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看着,直到她某天再也醒不过来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三人都沉默了。
沙发上的莉莉丝似乎听到了这边的争执,关掉了电视,看了过来,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终,是恶魔大公巴尔萨泽先开了口,他叹了口气:“……她说得对。她有权知道。”
瓦勒里乌斯瞪了他一眼,似乎想反驳,但看到林溪那双固执的眼睛,又看了看不远处默许这一切的莉莉丝,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理了一下思绪,用一种陈述历史的、不带感情的语调,开始讲述。
“魔王之力,代代相传。而莉莉丝大人,拥有的是魔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黑暗本源之力。”
“但世间万物,皆有代价。越是强大的力量,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是沉重。”瓦勒里乌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她的代价,就是‘情感’。每一次毫无保留地释放真正的力量,她的情感就会被冻结一部分,变得更冷漠,更疏离。”
“三百年来,她只真正动用过三次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巴尔萨泽接过了话头,声音低沉,“第一次,是为了终结上一次圣战,将天使操控的二十万人类联军挡在魔王城外。第二次,是为了镇压魔族内部的反叛势力。第三次,是五十年前,为了封印一个从远古裂隙里跑出来的旧日邪神。”
“每一次,都让她离‘人’更远,离‘神’更近。”
林溪听得心脏一抽一抽的。她看着那个正假装专心致志给猫梳毛的莉莉丝,无法想象她那小小的身体里,曾经爆发出过怎样的力量。
“那平时的‘冰封’呢?”林溪问。
“是力量的自然反噬。”瓦勒里乌斯解释道,“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即使不去动它,它自身也会散发寒气。她的力量太庞大了,即使在沉睡状态,也会无意识地溢出,导致这种周期性的自我冻结。”
“而且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巴尔萨泽补充道,“越是冰封,情感就越是淡薄,恢复就越困难。而为了从冰封中醒来,她又需要消耗情感的力量去对抗寒冷。越对抗,就越虚弱,下一次冰封的间隔就会越短,时间也可能越长。”
林溪听完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有办法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瓦勒里乌斯缓缓地摇了摇头。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以前……”一直没说话的巴尔萨泽,忽然又开口了,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也有一个人,问过和妳一模一样的问题。”
林溪抬起头:“谁?”
“上一个厨娘。”巴尔萨泽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也是个人类女孩。她叫阿月,守了魔王大人整整五十年。”
阿月。
林溪想起了亡灵议员莫提默之前说过的话。
“她人呢?”林溪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回答她的,是角落里那个如同雕塑般的亡灵议员,莫提默。
“死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风。
林溪看向他。
莫提默没有看她,他那黑洞洞的眼窝,盯着地面上的一块地砖,声音沙哑地补充道:“她死于教会的袭击,那天她在厨房里做饭,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溪的呼吸一窒。
“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莉莉丝大人的那天,”莫提默的声音更低了,“她就开始了那次长达三个月的冰封。”
原来是这样。
那次三个月的冰封,不是因为什么邪神,而是因为……失去了一个陪伴了她五十年的厨娘。
林溪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三个老头对她如此防备,为什么他们不肯告诉她真相。
他们是怕了。
他们怕她会成为第二个阿月。怕她给了莉莉丝希望和温暖之后,又会以某种方式离开,让莉莉丝再次坠入那片更深、更冷的冰海。
林溪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个沉重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那我的饭……为什么会有用?”
这个问题,让三位议员都愣住了。
巴尔萨泽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眼神里,甚至有一丝……期待。
“阿月的饭,也有同样的效果。”他说,“能让大人在冰封后更快地苏醒,也能在平时稳定她的情绪。我们一直以为,那是独一无二的。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孩子……”他看着林溪,一字一句地说道,“可能,和阿月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哪里不一样”。
但林溪记住了他那个眼神。
也记住了“阿月”这个名字,和她那被火焰吞噬的结局。
她转过头,看向沙发。莉莉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小七趴在她的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林溪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的疼惜。
她想,她大概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