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事件的第二天,魔王城的守卫等级明显提高了。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恶魔大公巴尔萨泽则一整天都在城堡内外巡逻,连最喜欢的晒太阳时间都取消了。
只有林溪,好像没事人一样。
脖子上那圈淡淡的淤青,被她用衣领巧妙地遮住了。她照常买菜,做饭,研究她的新菜谱。
只是,她把那把特制的锅铲,挂在了厨房里最顺手的地方。
第八十七天晚上,厨房的灯,又毫无意外地亮到了后半夜。
林溪正在熬一锅汤。
她想做一道“能让莉莉丝吃了之后,手不抖”的菜。
昨晚莉莉丝那颤抖的手,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上。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魔王,内心深处的恐惧。
凌晨一点,新汤终于出锅了。汤色是温润的奶白色,散发着柔和的香气。
林溪尝了一口。
味道很温和,很舒服。
“应该……可以吧。”
她自言自语着,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房。
当她端着一小碗准备留作明天样本的汤,走出厨房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台。
往常这个时间,小七都会蹲在那里,像个监工。
但今晚,窗台是空的。
林溪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她转身,准备从另一边的门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到了院子里的一个身影。
月光下,厨房外面的那片草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银发的身影。
是莉莉丝。
她穿着一身丝质的睡袍,光着脚,就那么赤着脚踩在带着夜露的草地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让她看起来像个随时会乘风归去的月下精灵。
林溪愣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你怎么……”
“灯太亮。”莉莉丝没有回头,声音从夜色里传来,有些飘忽,“睡不着。”
这借口也太烂了。
林溪看着她。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奇怪。没有了平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也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冰冷。那是一种……混杂着迷茫、不安和脆弱的表情。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亮,却又不敢靠近的普通女孩。
“那,”林溪想了想,放低了声音说,“我明天早点关灯?”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林溪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最终,停在了林溪面前。
很近。
近到林溪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一样的清冷气息。近到林溪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紫罗兰色的、此刻正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林溪。”莉莉丝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林溪应了一声。
莉莉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踩在草地上的脚趾,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林溪没有催她,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夜风吹过,带来了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秒,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莉莉丝终于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溪的眼睛。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别走。”
林溪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莉莉丝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银光,没有愤怒,也没有冰冷。
只有……害怕。
一种深可见骨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害怕。
三百年的孤独,五十年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失去,还有昨天晚上,那无法抑制的、因为害怕失去而颤抖的手——所有的一切,都浓缩在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
“别走。”
莉莉丝说完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没有等林溪的回答,甚至不敢看林溪的反应,转身就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林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端着的那碗温热的汤。
——她刚才,是看到自己在熬夜,所以才出来的吗?
——她在那片草地上,站了多久?
——还有,“别走”……是什么意思?
不,她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背后,承载了多少重量。
那不是一句请求。
那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过一次的人,在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之后,发出的、带着哭腔的祈祷。
林溪知道,她现在应该追上去,告诉她一个答案。
但是,她没有动。
因为她太了解莉莉丝了。那个傲娇到骨子里的家伙,此刻一定已经冲回了房间,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枕头里,羞耻得想死。
如果她现在追上去,莉莉丝只会竖起更厚的墙壁来保护自己。
林溪端着那碗汤,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两个字。
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不走。”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房间的窗台上,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出现。
月光下,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缕不易察觉的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