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王都国书抵达的最后期限，还有二十三天。
魔王城的钟声再次响起，沉闷而悠长，不像平时艾莉西亚她们来蹭饭时那种轻快的敲门节奏。这一次，钟声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不容拒绝的威严。
林溪正在厨房里处理一条刚从深渊河里捞上来的、长着三只眼睛的怪鱼。听到钟声，她停下手里的刀，从厨房的窗户探出头去。
只见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穿过庭院，面无表情地走向城堡大门。他的步伐永远那么精准，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怎么回事？今天不是勇者小队蹭饭的日子啊。”林溪自言自语道。
“不是蹭饭的，是来找茬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溪抬头一看，恶魔大公巴尔萨泽正以巨型黑猫的形态，优雅地蹲在厨房顶上的墙头，一边用爪子洗脸，一边甩着长长的尾巴。
“王都特使，带着正式的国书。”瓦勒里乌斯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已经打开了城门，正对城堡内通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林溪愣了一下：“国书？”
这个词她只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听过，通常都和战争、结盟之类的大事联系在一起。
“说得好听是国书，说得难听点，就是宣战书的前一步。”巴尔SA泽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下，“人类的老套路了，先礼后兵。假惺惺的。”
王都特使……国书……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几天前那个被莉莉丝撕碎的最后通牒。看来，人类那边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放下手里的鱼和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开围裙挂在墙上。
“我去看看。”
她得去看看。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她而起。
魔王城的会客厅，气氛肃穆得有些压抑。
这里平时是莉莉丝追剧、打游戏的地方，偶尔用来接待勇者小队，大家一起吃着零食吵吵闹闹。但今天，所有的零食和游戏机都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
王都特使凯恩·海德里希，穿着一身代表王权和教会的华丽使者长袍，面带微笑地站在客厅中央。他手里捧着一卷用金线封口的羊皮纸国书，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在他的身后，站着四个神情严肃的随从。林溪注意到，上次那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家伙并不在其中。
莉莉丝独自一人坐在主位那张巨大的、仿佛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王座上。她今天没有穿平时舒适的居家服，而是一身黑色的长裙，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凯恩。
林溪悄悄地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边，没有进去。她看到三议员也都在场，瓦勒里乌斯像个影子一样站在王座的阴影里，巴尔萨泽恢复了人形，靠在窗边假寐，而亡灵议员莫提默则隐在另一个角落，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念。”莉莉丝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沉默。
凯恩优雅地躬了躬身，然后解开金线，展开了那卷羊皮纸。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个人情感的腔调，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王都最高议会，致魔王城之主莉莉丝·暗渊：”
“近日查知，魔王城收留人类一名，其名为林溪，系前勇者小队成员。此举已严重违反《人魔千年边境公约》第三条之规定：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收留、庇护、或藏匿对方世界的逃犯及背叛者。”
“现，王都最高议会正式通告魔王城，限令于三十日内，将该名人类交还王都处理。若逾期不交，王都将视此行为为魔王城对人类世界的公然挑衅与背叛，届时，一切后果将由魔王城自行承担。”
林溪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而且这次，他们搬出了《人魔公约》，把事情上升到了两个世界对立的高度。
念完之后，凯恩合上羊皮纸，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而自信的微笑，他微微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莉莉丝。
“尊敬的魔王大人，您的答复是？”
整个客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莉莉丝身上。林溪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黑色的裙摆拖曳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一步，一步，缓缓地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向客厅中央的凯恩。
她的步伐很慢，很稳，高跟鞋踩在光洁的黑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溪的心上。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答应，千万别答应。但她也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那是战争。
莉莉丝一直走到了凯恩面前，停下脚步。她比穿着内增高鞋的凯恩还要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要攻击，也不是要施法，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凯恩手里拿过了那卷代表着王都最高意志的国书。
凯恩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僵硬，他显然没料到莉莉丝会有这个举动。
在所有人——包括凯恩和他的随从，以及魔王城的三位议员——的注视下，莉莉丝两只手捏住羊皮纸的两端，轻轻一用力。
“嘶啦——”
坚韧的羊皮纸，被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凯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莉莉丝没有停下。
她将两半的羊皮纸叠在一起，再次用力。
“嘶啦——”
四片。
“嘶啦——”
八片。
她就像是在撕一张废纸，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那卷华丽的国书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她才松开手，任由那些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我的答复，”莉莉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是这个。”
凯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来管理自己的表情，才勉强恢复了镇定。
“魔王大人，您确定要为了一个区区人类，与整个人类世界为敌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她不是‘一个区区人类’。”莉莉丝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她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凯恩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客厅门口，已经完全呆住的林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莉莉丝看着林溪，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她是我的人。”
凯恩和他那几个脸色铁青的随从已经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下莉莉丝和林溪两个人。三位议员在莉莉丝撕碎国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关上了大门。
林溪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羊皮纸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着莉莉丝最后那句话。
她是我的人。
她是我的人。
她是我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莉莉丝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她的手很稳，看不出丝毫刚才做出重大决定的情绪波动。
“站着干嘛？等着我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吗？”她瞥了林溪一眼，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懒散和傲慢。
林溪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机械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你刚才说……”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说什么？”莉莉丝放下茶杯，抬眼看她，一脸“我刚才有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吗”的无辜表情。
“你说，我是你的人。”林溪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
莉莉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林溪捕捉到了。
她放下茶杯，靠在王座的靠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才慢悠悠地看着林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有问题？”她反问。
林溪看着她那双银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溪摇了摇头。
“没……没有。”
“嗯。”莉莉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茶杯，继续慢条斯理地喝茶，好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林溪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可是，看着莉莉丝那副“这都不是事儿”的淡定模样，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莉莉丝终于受不了她直勾勾的视线了，放下茶杯，皱眉道：“还不走？站在这里当门神吗？”
林溪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汤在炖着，还有半小时才好。”她用自己最熟悉的理由，给了自己一个留下的借口。
莉莉丝没再说话，也没赶她走，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视线却飘向了别处，不再看她。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假装专心喝茶的样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耳朵。
那白玉般的耳垂，又一次，红得像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