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端着刚泡好的花茶和一小碟杏仁饼干,从厨房出来,准备给莉莉丝送去当下午茶。
自从上次撕了国书之后,莉莉丝就变得比以前更宅了,整天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林溪猜她可能是在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刚走到通往二楼主卧的长廊,一个黑色的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是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
他永远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脸色苍白,眼神冷得像冰。
“跟我来。”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林溪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他那张写着“有要事”的脸。
“莉莉丝她……”
“她现在不需要下午茶。”瓦勒里乌斯打断了她,“跟我来。”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身,向着城堡顶层的方向走去。
林溪犹豫片刻,还是端着托盘跟了上去。她能感觉到,瓦勒里乌斯找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城堡顶层的露台,是三议员平时议事的地方,也是整个魔王城视野最好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魔王领地,远眺远处连绵的、被黑暗笼罩的山脉。
风很大,吹得林溪的头发有些乱。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已经在了,他今天又变成了那只巨大的黑猫,正懒洋洋地蹲在露台的石质栏杆上,眯着眼晒着所剩无几的夕阳。亡灵议员莫提默则像一尊雕像般靠在背光的阴影里,斗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到林溪跟上来,巴尔萨泽只是甩了甩尾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莫提默则完全没有反应。
“有什么事吗?”林溪把托盘放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开门见山地问。她不喜欢拐弯抹角。
瓦勒里乌斯转过身,他站在露台边缘,背对着万丈深渊,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溪。
“你走。”
他只说了两个字,简单,直接,冰冷刺骨。
林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瓦勒里乌斯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急迫的情绪:
“昨天的事,你也看到了。王都正式宣战,教会背后的天使族也在盯着我们。三十天的期限一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林溪平静地回答:“知道。会打起来。”
“打起来之后呢?”瓦勒里乌斯向前逼近一步,他身上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这座城堡,魔王大人必然会动用她真正的力量。你知不知道她动用力量之后,会是什么后果?”
林溪沉默了。她想起了那天莉莉丝独自面对三个天使后,那冰冷的手。
“后果就是冰封。”瓦勒里乌斯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颤抖,那不是因为冷,而是源于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恐惧。“她的情感和力量是相连的,力量用得越多,情感就被冻结得越深。冰封多久?谁也不知道!上一次,是三个月!我们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城堡,守着一个没有心跳和呼吸的她,整整三个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溪的心被他的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上一个……上一个让她这么在意的厨娘,”瓦勒里-乌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刻骨的悲伤和悔恨,“她死了。就在我们面前,被教会的偷袭者杀死了。然后,魔王大人就冰封了。我们守了三个月,才等到她醒过来。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她呢’。”
他死死地盯着林溪,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现在,轮到你了。如果你也死了——你想过她会冰封多久吗?三年?三十年?还是像她的父王一样,永远都醒不过来?”
“你走。”瓦勒里乌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威胁,“现在就走。离开魔王城,回到人类世界,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别让她找到。这对你,对她,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林溪的脑子嗡嗡作响。
上一个厨娘……死了……冰封了三个月……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三个搞笑老头一样的议员,心里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去。原来莉莉丝那三百年的孤独里,还夹杂着这样惨痛的失去。
瓦勒里乌斯不是在针对她,他是在害怕。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再次失去他们视若珍宝的王。
“喂,瓦勒里乌斯,话说得太重了。”一直沉默的巴尔萨泽终于开口了,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变回了人形,皱着眉看着血族亲王。
“你给我闭嘴!”瓦勒里乌斯猛地回头,冲着他低吼,“你忘了吗?!你忘了阿月死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了吗?!你忘了她抱着阿月冰冷的尸体,眼神空洞得像个黑洞的样子了吗?!”
巴尔萨泽沉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一直隐在阴影里的莫提默,斗篷下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露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溪看着眼前这三个背负着沉痛记忆的守护者,忽然明白了他们对莉莉丝那种近乎偏执的保护。
她深吸了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冰冷刺骨,却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瓦勒里乌斯那双恐惧而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她让我别走。”
瓦勒里乌斯愣住了。
林溪看着他,继续说:“那天晚上,天使附身者袭击之后,她来找我,亲口对我说‘别走’。”
“我答应了她。”
“所以,我听她的。”
说完,她不再看瓦勒里乌斯,转身端起石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水和饼干,向来时的路走去。
走到露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然僵在原地的血族亲王。
“如果你是真的为她好,就不该赶我走。”
“因为被留下的那个人,才是最痛苦的。”
林溪走后,露台上依旧是一片死寂。
巴尔萨泽变回猫形,跳上栏杆,用尾巴扫了扫瓦勒里乌斯的手臂。
“她说得对,老蝙蝠。”
瓦勒里乌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林溪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一直沉默的亡灵议员莫提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古墓里传来,沙哑,干涩,带着岁月的尘埃。
“阿月死的时候,她醒来后说,‘下次,我再也不等任何人了’。”
“可是现在,”莫提默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又在等了。”
瓦勒里乌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风吹起他黑色的衣角,他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巴尔萨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到他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