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林溪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安神汤,轻轻敲响了莉莉丝的房门。
这是她白天听完瓦勒里乌斯那番话后,临时翻菜谱找到的方子。据说用到的“宁神花”和“月光菌”能有效缓解精神紧张。
她不知道对魔王有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笃,笃,笃。”
门内没有回应。
林溪又敲了敲,声音稍大了一些。
“是我,林溪。我给你送了夜宵。”
房间里依然一片寂静。
她心里一紧,难道出什么事了?她顾不上礼貌,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莉莉丝不在书桌前,也不在床上。
林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进房间。然后,她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莉莉丝就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无尽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孤单的轮廓,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叹息。
林溪的脚步放轻了。
“夜宵。”她走过去,将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莉莉丝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望月的雕像。
林溪在她身边蹲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除了黑沉沉的夜空和几颗疏离的星星,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溪轻声问。
莉莉-丝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幽幽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
“瓦勒里乌斯今天找你了?”
林溪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难道是巴尔萨泽告诉她的?
莉莉丝没有等她回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蹲在身边的林溪。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今天没有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光芒,也没有平时的傲慢和戏谑。那里面……有一些林溪看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东西。
脆弱,不安,还有……害怕。
是的,是害怕。
一个能撕毁国书、能让天使退避三舍的魔王,此刻的眼神,像一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然后,莉莉丝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下的羽毛,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你会走吗?”
林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莉莉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过很多次。看过它冰封万里,看过它燃起怒火,看过它故作淡然,也看过它因为害羞而躲闪。
但她从未看过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有瓦勒里乌斯口中那三百年的孤独,有失去“阿月”时那五十年的沉痛,有撕碎国书时的决绝,有面对天使时的霸道。而此刻,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林溪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瓦勒里乌斯那沙哑的、带着血泪的质问:
“你要是也死了——她会冰封多久?三年?三十年?还是永远?”
原来,害怕的不仅仅是瓦勒里乌斯他们。
最害怕的,是莉莉丝自己。
她害怕的不是战争,不是天使,甚至不是死亡。
她只是害怕,再一次被留下。
“林溪。”
莉莉丝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会走吗?”
林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说“不会”。
她想大声地告诉她,我不会走,我答应过你的,我哪儿也不去。
但是,看着莉莉丝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一句简单的“不会”是不够的。那样的承诺,太轻,太苍白,无法抚平她灵魂深处的伤痕。
她需要的,不是一句被动的承诺,而是一个主动的选择。
于是,林溪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问题:
“……你让我走吗?”
莉莉丝彻底愣住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林溪迎着她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让我走,我就走。”
“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你来决定。”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怔怔地看着林溪,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这句话到底是真心,还是某种敷衍的技巧。
林溪也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让她看着。
把选择权交给你。
因为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真正地选择过,你总是在被动地接受失去。
这一次,我把刀柄递到你手上。是把我推开,还是把我留下,由你来决定。
终于,莉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缓缓地别开了脸,重新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夜宵放下。你出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不带感情的调子,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拒绝了吗?
但她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把矮桌上的托盘往莉莉丝的方向推了推,确保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汤还温着,记得喝。”
她说完,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竖着耳朵,希望能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等等”,或者别的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丝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美丽的、易碎的琉璃雕像。
林溪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眼尖地注意到,莉莉丝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在挣扎。
林溪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她没有再犹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听到关门声的瞬间,莉莉丝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呢喃。
“……傻子。”
窗外,原本应该在厨房窗台睡觉的小七,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莉莉丝房间的窗台上。它安静地蹲着,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缕极淡的银光,映照出房间里那个孤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