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溪在厨房里剁肉馅,准备做一道工序复杂的千层肉饼。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莉莉丝最后的反应。那紧紧攥着裙摆的手,和那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傻子”。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走,还是让她留?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林溪心上,让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切菜的时候,都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她只能通过这种最耗费精力的体力劳动,来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砧板上,两把菜刀上下翻飞,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林溪剁肉的动作没有停。她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停在了她的身后。
很近,近到林溪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冷香。
沉默。
身后的人不说话,林溪也假装没发现,继续专心致志地剁着她的肉馅。
厨房里只剩下刀刃和砧板碰撞的声音,密集,清脆。
然后,就在林溪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别走。”
林溪握着菜刀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刀刃停在半空中,离肉馅只有几厘米。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那别走。
这是……对昨晚那个问题的回答吗?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菜刀再次落下,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力道也轻了不少。
“你说什么?”她没有回头,假装没听清,声音被剁肉的声音掩盖得有些模糊。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
林溪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莉莉丝后悔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也大声了一点,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说,那别走。”
林溪切菜的动作,彻底慢了下来,一下,一下,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还是没有回头。
“你确定?”她问。
“嗯。”身后的回答很短,但很肯定。
“血族亲王说,我如果死了,你会冰封更久。”林溪把最残酷的可能性摆了出来,她想知道,即便如此,莉莉丝的选择是否还会一样。
“……你不会死。”莉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是说万一。”林溪停下了手里的刀,固执地追问。
身后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林溪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久到她心里的那点火苗,快要被这沉默浇灭了。
然后,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件朴素的厨师服的衣角,被一只手从后面轻轻地、试探性地抓住了。
力道很轻,带着微微的颤抖,仿佛一碰就会松开,充满了小心翼翼和害怕被拒绝的意味。
“那也别走。”
莉莉丝的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把脸埋在了什么地方。
“死了……也别走。”
林溪彻底愣住了。
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这只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抓住她粗布衣服的一角。
林溪放下手里的菜刀,刀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缓缓地转过身。
莉莉丝就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低着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那只抓着她衣角的手还没有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林溪看着她。
看着她银色的发顶,看着她微微抖动的长长睫毛,看着她……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这个三百多岁的魔王,此刻像个做错了事,却又固执地不肯放手的孩子。
林溪的心,在这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没有去拉开那只手,而是轻轻地、坚定地,覆盖在了那只抓着她衣角的手上。
莉莉丝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睛里,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和满满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林溪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用自己所能有的、最温柔的声音,回答了她那个赌上了一切的问题。
“好。”
厨房的窗外,三个脑袋正鬼鬼祟祟地挤在一起。
恶魔大公巴尔萨泽保持着巨型黑猫的形态,两只前爪扒在窗沿上,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甩来甩去。
血族亲王瓦勒里乌斯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里的两个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亡灵议员莫提默则一如既往地站在最远的阴影里,但他的头,也明确地朝向厨房的方向。
“她答应了!她握住王的手了!”巴尔萨泽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兴奋地对旁边的瓦勒里乌斯说,活像个磕CP上头的粉丝头子。
瓦勒里乌斯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喂,老蝙蝠,你现在满意了?”巴尔萨泽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人家不走了。你的‘为她好’,差点就把她气走了。”
瓦勒里-乌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尔萨泽以为他又要发作,他却只是松开了抱在胸前的手,缓缓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认命。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城堡的阴影中。
莫提默看着瓦勒里乌斯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正笨拙地想把自己的手从林溪手里抽出来,却被对方握得更紧的魔王。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个厨房里,也有一个人,在尝了一口他做的难喝的汤之后,笑着对他说“好”。
那个人叫阿月。
莫提默缓缓闭上了眼睛,将那段尘封的记忆重新锁好。
这一次……
希望,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