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天，下午。
阳光正好，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
莉莉丝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却一直飘向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庭院。
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
庭院里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已经能自己坐着看书了，虽然看不了多久就会觉得累。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
林溪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子旁，正在给她削一个苹果。
她削得很专注，锋利的小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红色的果皮在她手下连成一条不断的线，一圈一圈地垂落下来。
突然，莉莉丝放下了手里的书。
“我想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但已经不再沙哑。
林溪削苹果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莉莉丝。
“下去？你的意思是……下床？”
莉莉丝点了点头，目光固执地看着窗外。
“我想……去走走。”
林溪犹豫了一下。
这五十多天，莉莉丝除了躺着就是坐着，从来没有下过床。
她的身体，能支撑得住吗？
可是，看着莉莉丝那双带着一丝期盼的银色眼眸，林溪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她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站起身，走到床边。
“我扶你。”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然后将莉莉丝的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莉莉丝的身体很轻，轻得让林溪有些心疼。
她用尽全力，才将莉莉丝从床上扶了起来。
莉莉丝的双脚，时隔五十三天，终于再一次，接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脚踩在地毯上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溪的肩膀。
“没事吧？”林溪紧张地问。
莉莉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只是闭上眼睛，似乎在适应这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过了几秒，她睁开眼，对林溪说：“放开。”
“可是……”
“放开。”莉莉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溪只好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冲上去扶住她的姿-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很慢，很稳。
林溪的心，跟着她的脚步，也往前跳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步。
她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林溪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三步。
莉莉丝的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往前倒去。
“莉莉丝！”
林溪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她。
莉莉丝整个人都靠在了林溪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溪一把将她抱住，手臂收得紧紧的，生怕她摔倒。
莉莉丝的脸，就埋在林溪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溪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林溪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没动，也没有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
用自己的体温，去安抚她。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下来。
一个带着浓浓自嘲和不甘的声音，从林溪的怀里，闷闷地传来。
“……废物。”
只是走了三步，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这对于曾经那个可以轻易毁天灭地的魔王来说，是何等的屈辱。
林溪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她把下巴，轻轻地抵在莉莉-丝的头顶上，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声音说：
“不是。”
莉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溪继续说道：“你不是废物。”
莉莉丝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看着她。
林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醒了就好。”
只要你醒过来了，就好。
不管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魔王，还是现在这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人。
只要是你，就好。
两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对视着。
林溪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悦和庆幸。
那目光，像是一束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莉莉丝那片冰封了许久的心湖。
三秒。
仅仅三秒。
莉莉丝就率先败下阵来。
她有些狼狈地，迅速地别开了脸，不敢再去看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她所有脆弱的眼睛。
但她没有推开林溪。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了林溪的颈窝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林溪没有听清，但她也不需要听清。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那紧绷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这就够了。
——
林溪扶着莉莉丝，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回了床边。
莉莉丝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并排摆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黄铜暖手炉。
一个，看起来有些旧了，边缘的黄铜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
另一个，则崭新锃亮，一看就没怎么用过。
莉莉丝看着那个崭新的暖手炉，愣了一下。
“这是……”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
“哦，这个啊。是你之前冰封的时候，我怕万一那个旧的坏了没得用，就让巴尔萨泽大公又去帮你打了一个备用的。”
“你冰封的时候，天气太冷，我就开始用这个新的了。”
林溪指了指那个崭新的暖手炉。
“那……旧的呢？”莉莉丝问。
林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旧的……我怕里面的炭凉了浪费，就……就晚上睡觉的时候放我枕头边了，就当……就当取暖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个旧的，已经被林溪的体温捂得有些温热的暖手炉。
她把它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细细地摩挲着。
“这个……暖过你？”
她问。
林溪点了点头。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
但她做了一个让林溪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那个旧的，被林溪用了几十个夜晚的暖手炉，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自己枕头边的位置。
然后，她又拿起那个崭新的，递给林溪。
林溪愣住了：“给我干什么？”
莉莉丝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但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换回来。”
她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别扭的语气，轻声说。
“你，用新的。”
林溪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我才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有洁癖”的傲娇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她接过那个崭新的暖手炉，入手一片冰凉。
但她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轻声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