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消逝在时间里,如同石头风化掉,只剩痕迹。”稀疏生着杂草小树的荒地上,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孩子盈盈向前走来,弯起一握细腰,从袖口微微探出纤嫩如幼笋的手指,轻抵着一块已不辨形状的矮大石头。鲜亮的衣裙被风拖拽,如一片彩云,悬于低空。
“殿下,你天生贵胄,倒是别有兴致。只是下官不太通这金石之学。呃……”跟在被称为“殿下”的女孩子及一众侍从之后的一个独身女人愣了愣,边鼓掌边笑着说。这人身量高挑,声音温柔却不够清亮,眼神略显迷离地看着前方,腰间悬着一把长剑。
“啪啪”,帷帽女孩慢慢将手收回来,轻轻拍了拍手,那些侍从缓缓将独身女人围住,左手搭在右手手腕处,渐渐溢出点点彩光。
那女人还是轻笑着,鼓掌的手也像侍从们一样搭过去,还摇了摇,漾出更绚丽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眨眨眼,似乎在说什么,却没有人能听到,直到几阵清风吹来,在每人的耳边盘旋一瞬,每个人都惊㤥地抬头,却发现同伴皆是一样的神情。
“各位,某家带了‘钥匙’是公务,你们这,可就是违禁了呀!”
帷帽女孩扭过头,看了那女人一眼,隔着抖动的白纱,不能分辨眼中的神采,但也不需要分辨了,她的声音和她的白纱一样,偶有摇晃,但很快便平稳下来,“违禁,自然是没有的,父王特批了,印章手令都是齐的。倒是李大人,我本来只想着做些……仪仗,看李大人这功力,怕是瞧不上我们这些微末道行了。”话虽如此,她的手无所谓地垂着,并没有拿出什么手令的意思。
“下官就在这里感谢殿下的好意了”女人倒也不知道说什么,怔怔地看向“殿下”,又觉得直勾勾地看过去有些失礼,把头稍低了一些。
两双年轻的目光就这么尴尬地,隔着不清楚的薄纱,相交了,女孩忽然又咳嗽了一声,说“你刚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好吧?”女人却浅笑着说“我不可能去遮掩错误的行径,我的意思是,哪怕是从程序上,我也只经历了一场合理的欢送,感谢殿下的地主之谊。”
女孩轻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就恕不远送了,明晚父王为大人准备了宴席,接风洗尘,届时会有车乘接引,大人记得早做准备。”
女人弯腰作揖,拜别了“殿下”。等一众人走后,她也走到了那块石头旁,手腕处再次泛起彩光,一阵抚摸中,触到了几乎连轮廓都感知不清的一列图案,似乎是一行字,但每一个字块都有各种各样的磨损,全然无法释读。
但不需要释读,有关它所可以大书特书的东西都已经被书写在了史书里“梁宣业十六年,大饥,流民蜂聚潮涌,跨州连郡,朝野是震,不得安置。时灵窍出,习之增肌力,得异术,以为妖法。十九年,陈黔聚众,据白砀山,刻石,书‘苍天乃死’,遂反。”
至于为什么她要来看这块石头,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是主动来看石头的,是那位殿下主动送她又主动要她跟过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得了个可有可无的“镀金”差事,要来解决与这四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流言”传播案。
而关于为什么那位殿下要送她?
那当然是因为作为特使,她是主动来拜访的,殿下尽地主之谊,送送客人,也符合常理。
再说说“殿下”的地位,就要从历史开始说起了。
四百年前,“灵窍”的出现与发展加速了梁朝的覆灭,天下一时分崩离析,曾经出现过不少整合一方的势力,但都无法对“灵窍修士”们进行有效的统治,反而因为修士们肆无忌惮的行为而节节败退,甚至有数个大势力被大修士们直接灭亡。
在激荡的时代里,本朝太祖皇帝腾跃而起,军事上,四面出征,统一了梁朝疆域,还吞并了相当一部分的四夷领地;修为上,天赋无双,让天下人一先,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境界(太祖称之为灵王),活生生将大修士与小修士揉回了一个大帝国里。
为了统治修士,太祖皇帝与几位开国功臣制作了灵窍锁,这种锁的本体封存在太庙,而复制品会在每个人出生时,通过强制手段,与人体绑定,封印掉人体的力量(不影响修炼,但必须有官方的钥匙才能使用,而除了官方机构,没有人能持有钥匙,更没有私铸的可能)。
几位开国功臣也裂土封王,这位殿下即是被封在西北方的代王后裔。
再说到她自己,呃,也算挺有来头的。从记事起便被退休养老的义父收养,又莫名其妙进宫伺候小皇帝,又莫名其妙要出来刷些资历,她不知道她的长辈为她计划了什么未来,她只知道应该不会太辛苦。
回到驿站,此处房屋有些破旧,尽管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破绽,知道不容易倒塌,她越过门框时,还是小心地慢慢下脚。进屋直奔梳妆台,铜镜也有些旧,但镜面是新磨的,浅浅发着幽幽的暗光。
坐下来,镜面还不够光亮,似将镜中光影笼到了朦胧的薄雾中,拿起旁边的磨镜石磨了几下,又经过几番擦拭,才隐隐显出了雾中花娇美的样子。
那花,噢不,花样的人散开头发,一手拿起木梳,一手扯着发丝。
柔顺的白发像春夏之际新出的生丝,苍白的肌肤却像初冬时未落地的轻雪。一层白过一层,唯有瞳孔和双唇灌注了几乎全身的血色,前者晶莹剔透,后者若含朱丹。精巧的瓜子脸纤纤可爱却娇养些莹润的肉感,水嫩得像新剥壳的荔枝,怎么能忍住不亲一口呢?
眉眼刻意又不用力地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弯成两汪新月,一颗樱桃。
轻轻眨眨眼睛,带着微醺味道的笑容仿佛泛了光,沾了香,空气里似乎摇晃着荔枝带着酒香的甜味,一点一点,甜腻腻地勾芡黏人的柔软。
“很美,甚至有些媚。”
起码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她很喜欢对镜子里的自己献媚,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习惯。或者说,她习惯了献媚,甚至不需要镜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的名字由此而来,“她”,或者说“他”叫洛倩,字巧笑,是退休在神宫监养老的大太监李佑忠收养的义子,大家都说是义子,虽然他从小便被阉掉当女孩养着。
他的生父母姓氏不明,关于他为什么姓洛,义父的回答是好看——洛姓的仙女听起来比李姓的仙女更仙一点儿。
他也确实需要好看,听说义父在一众被罚没作官奴和正在被父母叫卖的婴儿里挑了很久,才相中了可能会最好看的他。
其实他有李姓的名字,叫李玦,字光存,也是义父想了很久的,但义父自己不喜欢。
义父和他自己一样,都喜欢叫他“倩儿”。
在梳妆台前坐了好久,却只随意用发带束了下头发,眨眨眼,换掉瞳孔的红色,又摇摇秀气的脸,终于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忽然伸了个懒腰,走几步,到了依旧破旧的床前。

被褥倒是干净的,甚至看上去是全新的,显得有些扎眼。
他坐到床上,捏了个手印,白皙的肌肤下流淌出绚丽清透的微光,一开始是彩色的,渐变成翡翠一样清透的绿色,将他整个人浸成一块白中带翠的晶莹玉雕。
灵窍,听起来像是窍穴,但却不知道具体分布在什么部位,或者说什么部位都有。在四百年前忽然就被人发现了,也有人说它是四百年前突然出现的。总之,它是用来沟通天地之间各种力量的,分为三种,分别是:联通天地之间无生命之物力的“天地”窍;联通天地之间有生命之物力乃至生死本身的“轮回”窍;联通人本身的躯体和精神力量的“灵长”窍。
借由灵窍联通的力量,又衍生出了三种修炼功法,分别是:激发灵窍力量的咒印、提升灵窍伟力的内功、由搏斗之术衍生,又由灵窍之力加成的新武功。
由于灵窍之力广泛应用于生产,所以各地州府都设有灵窍考试司,根据每种的表现力给出相应的分数,分数达标会出具相应的证明。洛巧笑最近检测的证明是:咒印七十分(熟练度从高到低:灵长窍、天地窍、轮回窍)(灵长窍长于躯体,天地窍长于金系、风系、土系)、内功八十三分(长于速度、爆发力)、武功十一分(长于剑法、速度)、总分一百六十四分。
注:咒印满分一百三十分、内功满分一百二十分、武功满分三十分,依据总分划为十等,每三十分一等,分为九品和灵王境,(有流言称:咒印和内功的满分以灵窍锁上限为准,武功的满分以帝国第一人为准)。
练着内功,他忽然想起刚才被代王公主威胁的事,这种事要不要通知自己的手下,甚至是汇报回京呢?
一方面,这个行为还不知道是公主的个人行为还是有代王的授意,也不知道公主是单纯地跋扈惯了还是有意阻扰他的调查乃至想反叛朝廷拿他祭旗。
这种东西汇报上去,牵扯太重,理由又不充分,而且也绝对不是任何人想听到的消息,就比如一个马奴,去马厩看了一眼,发现一匹名马想踩他的脚跟,如果他上报了,要求主人在他和名马之间选一个,输了会很危险,赢了也不可能自己住进马厩里,至于不要求主人二选一,把问题抛给主人,就显得没事找事,在无端浪费主人的精力;另一方面,他只是来镀金的,出来之前一直在宫里伺候皇帝,这些属下他是真不熟,调查任务他是全权交给参谋和自己副手的,他只负责和代王府沟通协调,把问题抛给自己的属下们,他们绝对会推荐最保守的方案,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不担责任,然后就没了。
看来,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找几个敢去调查公主的“心腹”和“爪牙”,但作为“急事”,它“急不得”。
卡住了,洛巧笑无聊地揉揉脸“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算了,卡着就卡着吧,只要手里捏着钥匙,腰上悬着剑,再危险的地方他也有应对的勇气,至少也是逃脱的自信。
下意识地把玩起自己的剑,这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也算是老朋友,只是并肩作战时,眼光总要注视在自己那位“妹妹”身上,反倒常常忽视了这位“同僚”。
对着它修长匀称的剑身一阵观赏,用手指轻弹那清脆的材质,摇晃着欣赏剑刃上自己的脸,正当洛巧笑收剑入鞘,想要抱着剑坐着浅睡一会儿时,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
洛巧笑从床上下来,“请进。”
一个瘦高,蓄着几缕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随行的参谋叔叔,一个不远不近的亲戚,也是这次行动实际上的主指挥——李岫。
洛巧笑迎上前去,笑着打招呼“叔叔”,稍弯下腰,身形有些蜷缩,小鸟依人地靠过去,却不自然地停在一侧的墙边。
李岫和善又无奈地笑笑“玦儿不要这么拘着。”但也没有多说什么,顿了一下就开始汇报工作,这里是兴绩——代国的王都,城市很复杂,总体有上贫富分居的大方向,而且偏穷人的区房屋多且小,排布繁复甚至堆叠,还有寄居的现象;偏富人的区普遍隐匿,而且入口排查很严,不出示特使令牌很难混进去。还有一些大家族,宅第里居住着大量旁支和奴婢,根据惯例,这其中有大量隐藏、未入户籍的人口,哪怕出示了令牌,想要进入调查也被各种推托,如果真正展开调查,那很容易扩大化,我们现在想调查的流言问题,反而会变成小问题。
就我们搜集到的信息来看,流言主要流传于偏穷人区,但越是靠近贫富接壤,甚至合流的地方,有嫌疑的人越多。
洛巧笑随便听着,稍有些走神,听叔叔说完,又愣了愣,才又说起代王对行动基本支持的态度和明天的宴会。
只当是例行公事,叔叔听他说完,嘱咐了几句千万要得体便回去了。
送走了叔叔,洛巧笑忽然回头,对着镜子摇了摇头,“流言”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怎么能查得明白呢?之前在宫里的时候,一般不是查一句话是谁说的,而是查谁有可能说了什么话。
但也没什么问题,洛巧笑相信自己名义上的手下,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有什么忌口,有什么目标,他们应该很清楚。
真要出了点问题吗?反正也是瞒着他干的。
礼尚往来,公主威胁他的事,也被他暂时瞒了下来。
他这种人,刀不架到脖子上,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骗你的,被刀指着,只要活下来了,他也能笑着和别人谈合作。
合作好啊,真开打了又有事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