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巧笑一行人住的驿站,虽说是官家的,但年久失修,有些破败,好在还在城里,去买点东西不算太费力。
好消息:什么都能买。
坏消息:什么都要买。
晚上要赴宴的话,洛巧笑很乐意多多地打扮自己,但胭脂水粉香粉,焚香要的香丸甚至香炉,都要现买,也不是不行,起码能按自己的喜好细细挑挑。
于是他在开完早会,审批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之后,直接去了市中心的坊市。
繁华的地方总是相似的,鳞次栉比的高楼,不论美丑,花纹繁复的奢侈装潢,还有各种人,成群流动的、独行的、守着店面的、甚至路边睡觉的,像一条有着礁石和鱼群的河。
洛巧笑有些无所适从,入宫之后,他还是头一回一个人逛街,明明谁都不怕,脚步却有些急促,甚至慌乱。
从人流寥寥,逛到猛浪若奔,洛巧笑还是进了人最多的那些店。
优先找自己用过的款式,再挑了点最贵的,看着颜色不错,香气也很舒服。
揉得幼花颜色,沁来芳木幽香。
依依不舍地挑完了,又买了点时兴的小吃、饮料、比较便宜的丹药,打算随便找个由头发下去。
正走着,忽然有个人拦住他,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秀,身上衣服还算干净,但应该有点洗得掉色,抱着一大盒颜色很正的化妆品,很热情地打开里面一个个的小盒子,开始推销里面的东西“这位客官,我们的作品颜色纯正、香气宜人、功效持久、不伤身体……可能有些小贵,但绝对物有所值,像您这般阔气……”
洛巧笑静静听他说了半段贯口,本来不想打断他,但听他介绍起价格,有些没绷住,淡淡地说了句“挺便宜的。”
洛巧笑本来是不想理这种小贩的,赴王府的宴,总不能抹点地摊货吧!
但话又说回来了,颜色不错,也没什么奇怪的味道,还有些很新奇的形态,可以买一款试试。
“那我要这个。”洛巧笑指着一根红亮、一半裹着纸壳的小棍子说,心道“看颜色有点像口脂,但怎么做成这种样子的?”
“好嘞”那人将棍状物另一半也盖上纸壳,拿出来,笑着递给洛巧笑。不等洛巧笑掏出钱,又开始推销“姐姐不再买点别的,别的也好,自己用不完送给姐妹们也可以呀!”
洛巧笑把钱递给他,没有说别的。
他接过钱,又说“姐姐给你家小姐买了这么多东西,也要多关心关心自己呀!”
洛巧笑忽然眨眨眼,饶有兴趣地笑了“你凭什么说我是给小姐买的?”
他说“小姐不会自己提着一堆包裹,更不会一个人出来,而且如果我指着一位小姐说是丫鬟,那我非得挨打不可,但看姐姐这通身的气派,不是小姐,也得是个副小姐,荣宠之至……”
洛巧笑仍是笑着,“你嘴真甜。”但转身就走了,没有继续买东西。
他随便穿了身袍子就出来了,哪来的什么通身气派,荣宠倒是有点,但,“天小姐”的“副小姐”,那很受不起了。
随便打了辆车,回到驿站,简单吃点东西,就该好好打扮自己了。
沐浴,焚香。
开始选衣服,化妆。
他的衣服是不怎么好选的,应该把自己摆去什么位置上,应该表现得张扬还是拘谨,应该素丽点还是娇艳点,呃,不好说,他甚至不知道应该穿男装还是穿女装。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佑忠的“女儿”,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身份,但他的职务是太监,也算偏男人吧。
他还是选了身漂亮的青色裙子,靠自己不如靠义父。
首饰就没什么好选的了,主要有一件钗子太好用了,先帝赐下,戴上它多少可以狐假虎威。
他拈了拈首饰盒里琳琅满目的钗环,迟疑片刻还是捏起了那把最醒目的金钗,双身并生,合一钗头便是一只骄傲的鸣凤。金丝攒攒,细细堆成翼羽爪喙,不同于一般凤凰的祥和,这只凤凰瘦而仙逸,线条流畅,骨肉匀称,眼睛清透,在灯光下满溢出焰火的华彩,与它对视,竟有些生畏。
其它配饰可以随便搭配,只要不挡了凤凰大人的威严就好。
接下来就是化妆了,倒也用不着浓妆艳抹,他还年轻,有点青春靓丽的底子,自然着发挥,让气色显得好一点,增加点活泼,明媚的神色也就差不多了。
他还是不太想用那根疑似是口脂的东西,试东西嘛,不要特意选在重要的地方。
接下来就可以等着了,等太阳稍退到天边,那点天一角的浅红色将退未退的时候。
代王府奢侈的马车如期而至,蛟龙的纹理,挂着比驿站灯光还亮的灯笼,和虬劲花纹一样健壮的马,很帅,也很少见,尤其是在灵窍开发利用的今天,类似于一双纯金的鞋,能用,但更接近奢侈品,像这么豪奢的东西,洛巧笑司空见惯,只不过,他总是站在车里的那个。
“今天倒是轮到坐了。”洛巧笑下意识地站起来,又很快坐下,装模作样地等人过来传唤。
他住得离驿站大门不近,但来人走得不快,等他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心跳时,门口终于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声音“我主千岁,邀李小姐赴家宴。”
“小姐”“家宴”,看来代王爷和他想得相近,都更重视他“前九千岁女儿”的身份。
他站起来,缓步走过去开门,既然是家宴,受邀的怕是只有他一个了,但无论如何,端庄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门后是一张有些精明的脸,是代王府的二管家,挂着得体的笑,中年人,中等身材,偏瘦,弯着腰,洛巧笑躬身回了一礼,便不再看他,缓步走向了那辆奢华的马车。
他也跟着,始终保持一个很舒服的距离。
上了车,内部的装潢也很不错,四面精细地绣着蛟龙与瑞兽,熏着熟悉的名贵香料,铺着柔软厚实的毯子,还放了很舒服的椅子,椅子上还铺着坐褥。
洛巧笑径直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二管家也坐在了更靠近车头的坐垫上,见洛巧笑没说什么,便对着马夫知会一声,马车随即启动。
洛巧笑始终挂着恬静的笑,看似情绪稳定,实则一直将几根手指按在坐褥的金线上,空空地尴尬地看。
马车走得不快,洛巧笑更是度日如年,他甚至专心地去听路面上的声音,不太平整的路面,隐约传来的,是一些不太舒服的声音,带着怒气和怨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比较平整的路面,隐约传来些惊叹,应该是惊叹马车的奢华吧。
终于到了王府,天还没黑透,却数不清多少人在大门口迎接他,不管是有什么隐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很热闹的笑。
到了第二道门,洛巧笑有些震惊,他竟然看到了代王本人,像这般尊贵的天潢贵胄,有什么理由亲自迎接他呢?
勉强缓步走到近前,隔着大约五步,洛巧笑便跪下行礼“奴婢拜见王爷!”
代王却快步走到他面前,拉着手扶他起来,“贤侄女别来无恙,快快请起!”
洛巧笑连忙挤出最明媚、最软糯的笑容,“承蒙王爷厚爱,玦儿一切都好,只是这声‘侄女’,玦儿属实担戴不起!”
代王脸上挂着爽朗而和煦的笑,握紧洛巧笑的手:“就当我是来攀亲戚的,小侄女,老爷子与我也算有旧,我也占你个便宜。你不会怪我吧。”
洛巧笑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他那热情的话头:“自是不敢,早就听说叔叔是个好相处的,我还怕说的随意,占了便宜,义父怪罪于我,如今一见,叔叔名不虚传。”
代王又嘘寒问暖,问起了洛巧笑义父的身体状况,洛巧笑久居深宫,义父却早已半隐退,于神宫监修养。洛巧笑也没什么好答的,只能将家书里提到的“身体康健”云云原样复述一遍。
代王一只手依旧挽住洛巧笑的胳膊,另一只手前伸,偶尔大幅度地挥挥手,很是豪迈地带洛巧笑进了大殿。
确实是家宴,席边只有代王妃和代王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代王魁梧的身体摇晃着走到主座,乐呵呵地,亲自宣布入座和开宴。
宴不一定是好宴,菜却都是好菜:切得方正的、正好下口的牛羊炙、鲜嫩的鱼脍、铺满鱼翅的羹汤、煨在肉汤里的瓜果鲜菜、熊掌、猩唇、象拔……
确实很不错,都能轻轻咬开,然后品味脂肪的香气、筋肉的软糯、菜的鲜甜以及浸透的各种香料的味道。
也确实是家宴,除了莫名其妙,要热情地各种敬酒以及酒又凉又辣,喝着不太喜欢之外,氛围显得快乐而松驰。尤其是公事,提到它的次数,竟然是零诶!
就像是例行开会一样,除了宴会自己,这场宴会什么都没解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整场宴会,可能也就让洛巧笑和代王的几个世子公主互相认识了一下,寒喧了几句前九千岁甚至陛下,然后就没别的了。
一直到代王站起来,饮下最后一杯酒,洛巧笑都不敢相信这场宴会已经可以结束了。
但既然结束了,洛巧笑也没有理由逗留了。几位世子公主殿下送了送他,也没送多远。
与几位殿下告别后,他忽然有点遗憾,宴会是分桌的,有很多菜就在面前,明明就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却没怎么吃,可惜了,已经吃撑了。
算了,不想着吃了,正好,天色不算太晚,可以四处走走。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房屋比较破旧、路面比较崎岖的地方。
这里很喧闹,但怒火远多于笑意,行行色色的路人大多没什么表情,眯着或尽力睁着眼,隔音不太好的小房子里不时溢出刺耳的怒音。
这种事情他多少又能理解一点了,当一个人一天的时间被各种事情填满、难以休息的时候,多少会变得奇怪的,工作的时间为了工作而工作,下工的时间为了尽早休息而工作。
他想起了刚刚吃喝的那些好肉好汤,此刻他仿佛钻到了瓮里,看到了肉菜在水中慢慢熬煮,散出香味和白沫,火候怎样不知道,但总归是在变熟,渐渐被吃的。
虚弱的灯光下,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