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今晚的月光比烛光更亮些,透过打开的窗户铺进来,像一整张银箔堆的毯子,洛巧笑搬了张凳子,坐在窗前,他是喜欢看月亮的,或者说在宫里守夜的时候,不看月亮也看不了别的。
他托腮看看圆圆的玉盘,又看看桌子上、地上如雪、如霜的月光,四处看看,院子里还有几间没有熄灯的屋子,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叔叔肯定是为了写工作报告,林绥是为了什么呢,她也喜欢月亮吗?
正当洛巧笑想要思考明天该用什么事情来敷衍林绥的时候,叔叔从房里走了出来,“这是来找我的吗?”洛巧笑心里没来由地有点紧张。
还真是,李岫直奔他的房间,不一会儿,就敲响了他的门,洛巧笑也早已在门口守着,直接开了门。
李岫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和善的笑,淡淡地说:“咱们的工作有了不错的进展,预计在十天内就可以回去了。”
“啊,这么迅速。”洛巧笑本来想说“突然”,但又觉得“反正也是来‘镀金’的,什么时候结束都完全有可能。”
“叔叔,你们打算怎么收尾?”好歹是自己的工作,洛巧笑还是想过问一下的,当然,如果越界了,他不会追问的。
“当然是诛杀首恶,教化百姓。”李岫说得大义凛然,无懈可击,也确实是句话。
“首恶是谁,我可以过问吗?”毕竟是自己的工作,首恶这种影响深远的东西,他一定要过问,总不能对一个完全没印象的人,负一辈子的责任吧,虽然那确实是至少一条人命。
“还在查。”
听到这话洛巧笑就放心了,首恶还没推定,行动却可以结束了,那一定不会牵扯太多,最有可能的是随便找几个没有分量,疑似有关的人,直接杀了交差。
“好的,叔叔,您辛苦了。”洛巧笑依旧是乖乖地笑。
“属下回去了。”李岫平静地转身离开了。
送走了叔叔,洛巧笑想要关下窗户,正好看到林绥房里的灯光,这几天,林绥修炼上的进境很快,也经常混迹在她原本的朋友们之间,眼神总是炽热得烫人,可惜,十天的时间,想厘清地头蛇背后的东西,绝对是不可能的,而且还有可能是九天,因为预约了去见公主,这也要花一天。
“明天再告诉她吧,她不是必须要跟我走的,我也不是一定要带着她的。”洛巧笑叹了口气,无所谓地关上窗户,其实以他的身份,把地头蛇连根拔起是做不到的,但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低层次的地头蛇乖乖听话,只是这些手段,他用起来没轻没重的,林绥也不像是会用的样子,而且,林绥值得他用吗?
第二天,林绥笑容灿烂,带着所有人里最盛的朝气,按时参加了早会,而在早会结束时,她也飞快地跑到了洛巧笑的身边,明显有话要说。
到了洛巧笑的房间,洛巧笑却先说了“我们十天之内就会走,如果你要跟着的话,那你的时间只有十天了。”
林绥笑容有些凝涩,罕见地沉默了很久,像一块烧得通红又被浸入冷水的铁,在变化,但变得僵硬。
人生不一定没有捷径,眼前应该就是一条,但错过了这一条,还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下一条呢?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但如果放弃了这次机会,凭她这身即将被封印的修为和这几天得罪的人,她日后的生活,恐怕会更难。
可她已经探明白了主管她生活的这片区的贼人据点了,可她知道……
她是个爱做梦的人,也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人,梦里常常有一轮惨白的月亮,一个孩子:
四野沉寂,废墟一片。微弱的月光,坠在焦黑色的地上,透出一缕惨白。
一双秀气的鞋踩在了这片土地上,那鞋长三寸有余,形如新月,动如柳叶。鞋面是莹润的白色,点点开着些淡红的梅花。只是又有几处尘土,显得花色暗淡。而那鞋的主人也和这鞋一样,漂亮精美又显得脏兮兮的。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样一个满身尘土的小姑娘,若是将手臂向前水平抬起,倒真像个诡异的鬼娃娃。只是她的手臂依然搭在腰间,左手揪着衣角,右手握着根捡来的树枝。
她慢慢地走,向着远处唯一可见的灯光走去。
她像只飞蛾,只晓得向光走,不晓得是火光,还是天光。
当她走到与林绥擦肩而过时,林绥就会记起,那是曾经的自己。
万幸的是,一束光接纳了她,很多光都接纳了她。
虽然有人和她有些不愉快,可她还是健康平安地活到了现在。
她真的可以留下仇恨与灾祸,一走了之吗?
等林绥回过神来,洛巧笑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文件了。
“我可以杀人吗?”林绥忽然说。
“那你就要做好被通缉的准备了,还有,你先把钥匙还给我,然后自己找机会偷过去。”
很明显,洛巧笑不想让哪怕一滴血溅到他的身上,也更不会在林绥杀人之后为她兜底。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
“该死吧。”
“都该死吗?”
林绥又沉默了,她的意志并不坚定。
“你要放弃吗?”明明是很早就劝过的事情,洛巧笑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劝好了“爪子,不伤根本,剪掉也会长出新的,用不到的时候,要不要也无所谓。”
“还不想。”
“你有什么办法吗?”
“还没有。”
“等下我要去见公主,你还要跟着吗?”
“她会帮我吗?”
“如果你说能力的话,我就可以帮你,问题在于,为什么要帮你。”
“有千日作贼,却没有千日防贼,若有一伙杀不干净的贼,想要防他们,普通的手段是不够用的,要么震慑得他们不敢再来,要么和他们约定好,你震慑不了他们,凭你自己也不可能达成约定。”
“但和贼去做约定,是个污点,强大时可能没什么,弱小时可能就会蜕变成死穴,除非这个污点不在人的身上。”
“污点,怎么可能不在人的身上呢?”洛巧笑假装若有所思地笑笑。
“污点不在大人您的身上,就可以在我的身上。”林绥认命似地,也笑笑。
“有道理,但最好污点也不要在你身上,我怕你太好用了,我舍不得扔下你。”
“如果我在您的庇护下,一直……蒸蒸日上呢?”
“话不要说得太满,几天前你也是这么感觉的。”
“那时不需要任何人扔下我,我自己会死。”
“也可以吧。”洛巧笑看着眼前人坚毅的眼神,像看到了一座石头山,除了时间的风化,靠自己万难毁坏。
“你还是换套女装吧,去见公主,穿男装有点不怎么好。”
林绥有点失落,但还是边称“是”,边去换衣服了。
“要不我借你几件?”洛巧笑虽然相信林绥的审美,但不相信她的钱包。
“是。”林绥低着头转身,洛巧笑却快步走到了她的前面,打开了自己的箱子,“除了这身绿色礼服比较繁杂,容易把我衬成丫鬟之外,其它的都可以随便选,包括和我身上这身差不多的。”
“我出去了,你自己换衣服吧!”洛巧笑满怀期待地推门出去了。
“好了,大人。”不知过了多久,林绥的声音从门缝里溜了出来,那声音失去了曾经十足的中气,一股特色的英气也有所折损,但多了些脆弱的柔嫩,像剥好折断的竹笋,坚韧,脆生,更可以体会到中心的甘甜鲜嫩。
洛巧笑推开门,着实被惊艳了一番,他不会承认自己被艳压什么的,因为这不是事实,但确实会承认林绥的漂亮,因为这是事实。